书房里的檀香燃得正旺，烟气袅袅，却压不住父亲身上那股子算计的味道。
"清鸢啊，坐。"
苏尚书难得对我露出笑脸，亲自给我倒了杯茶。
我端坐着，双手放在膝上，面上恭顺，心里却已经凉了半截。
无事献殷勤，非奸即盗。
"父亲有何吩咐，直说便是。"
他放下茶盏，清了清嗓子，目光在我脸上转了两圈，像是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。
"为父今日找你来，是有件喜事。"
喜事？
我抬了抬眼。
"吏部侍郎周大人，前阵子丧了正妻，有意续弦。"苏尚书顿了顿，观察我的反应，"周大人年近四十，官居正三品，家世清白，你若嫁过去，便是正正经经的侍郎夫人。"
我端着茶盏的手纹丝不动。
周侍郎。
我当然知道这个人。
前世柳氏为了把苏清柔塞进高门，特意打听过他——年近四十，一妻两妾，前两任填房一个产后血崩死了，一个上吊自尽了。府里妾室争宠，闹得乌烟瘴气，连京中茶楼的说书先生都拿来当段子讲。
这样的人，父亲居然想让我嫁。
"父亲觉得……女儿配得上周大人？"我垂着眼，声音温温的。
"自然配得上。"苏尚书语气笃定，"你是苏家嫡长女，才貌双全，周大人求娶，是看得起咱们苏家。"
我轻轻放下茶盏。
"父亲，女儿有一句话，不知当讲不当讲。"
"你说。"
"女儿近日在贵女圈中走动，结识了几位姐妹。"我抬眼，目光澄澈，"忠勇侯府的嫡女与我交好，靖王府旁支的世子夫人也邀我过府赏菊。女儿想着，若此时定下周家的亲事，那些人家会不会觉得……苏家嫡女眼界不高，就此断了来往？"
苏尚书眉头一皱。
我继续道："女儿不是嫌周大人不好。只是父亲在朝中正值升迁之际，若女儿能攀上一门更显赫的亲事，对父亲的仕途岂不是更有助益？周大人虽是三品，可忠勇侯府是世袭爵位，靖王府更是皇亲——父亲觉得，哪个分量更重些？"
苏尚书沉默了。
我看得见他眼里的算计在翻腾。
他最在意的，从来不是我过得好不好，而是这门亲事能给他换回什么。
我趁热打铁，叹了口气："还有一件事，女儿本不该说，但思来想去，还是得提醒父亲。周大人府上……妾室众多，前两任填房都不得善终。女儿嫁过去若是受了委屈，传出去，旁人会不会说苏家嫡女连后宅都管不住？到时候父亲的颜面……"
我适时停住。
苏尚书的脸色变了。
他最怕的就是颜面受损，最怕的就是影响仕途。
"你说的……也有几分道理。"他沉吟片刻，手指敲着桌面，"这事，为父再想想。"
我知道，这门亲事已经黄了大半。
走出书房的时候，我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。
不是怕，是气的。
前世他也是这样，一次次把我当成往上爬的梯子，卖给这个，送给那个。我那时候太傻，以为只要自己够乖、够顺从，他总会有一点点父女之情。
直到死前我才知道，在他眼里，我从来就不是女儿，只是一枚棋子。
晚翠在回廊上等我，见我出来，连忙迎上来："小姐，怎么样？"
"暂时没事了。"我揉了揉眉心，"去，给忠勇侯府送个帖子，就说我明日想请林大小姐过府吃茶。"
"林大小姐？"晚翠一愣，"咱们和她……"
"她不是真与我交好，但她喜欢热闹，喜欢被人捧着。"我笑了笑，"你让青黛去传个话，就说我在贵女圈里放出风声——苏家嫡女与忠勇侯府走得极近，婚事上侯府夫人颇为属意。"
晚翠眼睛一亮："小姐是要借侯府的名头吓退周家？"
"周侍郎那个人，最会看风向。"我理了理袖口，"他听说侯府对我有意，就算不忌惮侯府，也得掂量掂量——抢忠勇侯府看中的人，值不值当。"
晚翠应声去了。
我站在回廊下，看着院子里那株老槐树。
秋风一起，叶子簌簌往下掉。
我知道，父亲不会就此罢手。他还会继续给我找"合适"的亲事，只要那门亲事能给他换来好处。
但没关系。
来一桩，我拆一桩。
他把我当棋子，我就让他知道——这颗棋子，不是他想往哪放，就能往哪放的。
第二天，林大小姐果然来了。
她穿了一身桃红色的襦裙，叽叽喳喳像只小麻雀，一进门就拉着我问东问西。我陪她吃了茶，又"不经意"地提起婚事的话题，说父亲近日总有人来提亲，烦得很。
林大小姐眼睛一转，立刻会意。
没过两天，京中贵女圈里就传开了——苏家嫡女才情出众，忠勇侯府夫人颇为属意，有意结亲。
消息传到周侍郎耳朵里，他果然打了退堂鼓。
苏尚书再来找我时，脸上带着几分尴尬："周家那边……说家中妾室争宠，恐委屈了你，婚事暂且搁置。"
我垂着眼，恭顺地应了一声："女儿听父亲的。"
他看了我一眼，似乎想说什么，最终还是摆摆手让我退下了。
回到清芷院，晚翠憋着笑："小姐，您没看见父亲那张脸，跟吃了黄连似的。"
我没笑。
"他不会死心的。"我坐到窗前，翻开母亲的嫁妆底册，"周家不行，他还会找李家、王家。只要对他有利，我嫁谁都行。"
"那咱们怎么办？"
我指尖停在底册某一页上。
那是母亲名下最赚钱的一处铺子——锦绣绸缎庄，如今被柳氏的人管着，每年账面上亏损，实际赚的银子全进了柳氏的私库。
"先把铺子拿回来。"我合上册子，眼中闪过一丝冷光，"手里有了银子，有了铺子，父亲想拿我换前程，也得先问问我自己答不答应。"
晚翠用力点头。
我望向窗外，天色阴沉，像是要下雨。
父亲，您想用我换前程？
可以。
但您得先问问，您这个女儿，还听不听您的话。
这一世，我的命，我自己说了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