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初九,重阳。
翰林院学士夫人办的赏菊诗会,是京中一年一度的盛事。
到场的都是名门贵女和年轻才子,诗会夺魁者能得"京城才女"的名头,对婚事极有好处。前世苏清柔就是靠这场诗会一战成名,从此"才女"的名声传遍京中,而我因为不屑于作弊,反而被她比了下去。
这一世,我当然不会让她得逞。
诗会设在翰林院学士府的后花园,满园菊花开得正盛,黄的、白的、紫的,争奇斗艳。园中摆着长案,笔墨纸砚一应俱全,丫鬟们穿梭其间,奉茶递水。
我到的时候,苏清柔已经到了。
她穿了一身水红色的襦裙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头上插着一支赤金簪子——那是柳氏特意给她打的,为的就是今日撑场面。她看见我,嘴角微微勾起,眼中闪过一丝得意。
我装作没看见,径直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。
晚翠在我耳边低声道:"小姐,奴婢打听过了,苏清柔今早出门前,在马车里背了半天的诗。"
我端起茶盏,轻轻吹了吹浮沫:"让她背。"
诗会开始,学士夫人先说了几句场面话,然后让丫鬟呈上题目。
题目写在一张红纸上,由丫鬟逐一展示给众人看——咏菊。
苏清柔的眼睛瞬间亮了。
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,提笔就写。笔走龙蛇,一气呵成,不过一盏茶的功夫,就搁了笔,脸上满是掩不住的得意。
我瞥了一眼她的诗稿。
辞藻华丽,堆砌了不少菊花的典故,乍一看确实不错。但仔细读来,空洞无物,全是套话。
轮到我了。
我放下茶盏,走到案前,目光扫过满园菊花。
秋风微凉,菊香淡淡。
我提笔,略一思索,挥毫写下:
秋丛绕舍似陶家,遍绕篱边日渐斜。
不是花中偏爱菊,此花开尽更无花。
写完,搁笔。
这首诗不算最惊艳,但胜在自然真切,不事雕琢。更妙的是,我在诗末落款处,用极小的字注了一个典故——"陶令篱边"。这个典故出自陶渊明,在场的人大多知道,但真正能说出其中深意的,恐怕没几个。
丫鬟们将诗作一一收上去,呈给学士夫人和几位评判看。
苏清柔的诗先被念出来。
"菊绽东篱霜色寒,金英玉蕊映朱栏。孤标不共群芳伍,冷艳偏宜晚节看……"
念完,园中响起一片赞叹声。
"好诗!"
"辞藻真华丽!"
"苏二小姐果然才情出众!"
苏清柔微微仰着下巴,脸上满是得意,目光有意无意地飘向我,带着几分挑衅。
学士夫人点了点头,正要说话,忽然,坐在上首的翰林院学士开口了:"且慢,先看看大小姐的。"
丫鬟展开我的诗稿,轻声念道:
"秋丛绕舍似陶家,遍绕篱边日渐斜。不是花中偏爱菊,此花开尽更无花。"
园中安静了一瞬。
接着,翰林院学士猛地站起身来,眼中满是惊喜:"好!好一个'此花开尽更无花'!"
他快步走到案前,拿起我的诗稿,反复看了几遍,赞叹道:"意境深远,字字珠玑!不堆砌,不矫饰,返璞归真!尤其是这'陶家'二字,用得极妙!陶令不为五斗米折腰,采菊东篱下,悠然见南山——此诗有须眉之气,非寻常闺阁之作可比!"
此言一出,满座皆惊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我身上,有惊讶,有钦佩,也有几分嫉妒。
苏清柔的脸,瞬间白了。
她死死盯着我的诗稿,嘴唇微微发抖。她大概怎么也想不明白,自己背了半天的诗,怎么会被我随手写的一首比下去。
就在这时,学士夫人忽然笑道:"今日各位才情都这么好,不如……再加试一题?"
众人纷纷应和。
苏清柔的脸色更白了。
加试的题目很快出来——以"重阳"为题,即兴作诗。
这一次,没有提前准备。
苏清柔握着笔,手在抖。她想了半天,只写出"重阳佳节菊花香"七个字,就再也写不下去了。她急得额头冒汗,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又一个墨点。
园中渐渐响起窃窃私语。
"苏二小姐怎么不写了?"
"刚才那首诗……该不会是……"
"嘘,别乱说。"
那些目光,从之前的赞叹,变成了怀疑,变成了审视。
苏清柔的脸,从白转红,又从红转青。她猛地搁下笔,捂着脸跑出了花园。
我没有追。
我知道,从这一刻起,"京城才女"的名声,已经牢牢地落在了我的头上。而苏清柔那首"才华横溢"的诗,从此会被人打上问号。
诗会结束后,翰林院学士亲自走到我面前,捋着胡须笑道:"苏大小姐,老夫许久未见如此有灵气的诗作了。往后若有什么学问上的问题,可随时来府中找我。"
我连忙行礼:"多谢学士大人赏识。"
学士夫人也笑着拉过我的手,说了许多夸赞的话,还送了我一支上好的湖笔。
回府的马车上,晚翠兴奋得直拍大腿:"小姐!您太厉害了!您没看见苏清柔那张脸,跟吃了苍蝇似的!"
我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睛,嘴角微微勾起。
"她不会就这么算了。"我轻声道,"柳氏一定会想办法帮她挽回名声。"
"那咱们怎么办?"
"等着。"我睁开眼睛,眼中闪过一丝冷光,"她越想挽回,就越会出错。我们只需要……看着她一步步把自己作死就好。"
马车缓缓驶入苏府大门。
我掀开车帘,看见苏清柔正从另一辆马车上下来,眼睛红红的,显然是哭过了。她看见我,眼中闪过一丝怨毒,但很快又低下头,装作没事人一样走了。
我放下车帘,冷笑一声。
苏清柔,这才刚刚开始。
你抢不走的东西,永远都抢不走。
而你欠我的,我会一笔一笔,慢慢跟你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