堂屋里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。
灶台上的铁锅早就凉透,黑乎乎的汤水结了一层油脂,闻着像放臭了的猪油。
沈念云手腕一翻,把那卷发胀的竹简和青铜棺材钉塞进怀里,弯腰捡起地上的短刀。
“白九歌?他怎么跟鬼一样阴魂不散?上次在皇城地脉底下没摔死他?”
“他死不了,梦泽宫的人只要还有一个做梦的宿主活着,就能借梦还魂。”
沈念风撑着八仙桌的桌腿站起来,右臂上的血已经止住了,但那层薄薄的骨衣贴在肉里,还是硌得慌。
“去开门?”
“开,不开门,外头那三个怕是已经被他塞进罐子里腌上了。”
沈念云走到门后,深吸了一口气,左手握紧刀柄,右手猛地拉开木栓,把门板往后一拽。
白九歌就站在两级石阶下头,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浅灰斗篷,领口沾着点泥星子。
他手里拎着一只巴掌大的琉璃瓶,瓶子里装了半瓶子灰蒙蒙的雾气。
至于贺兰照、祝红衣和虞承昼,这会儿正整整齐齐地蹲在院子角落的篱笆根底下,一个个闭着眼睛,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,嘴角还挂着口水。
“你把他们怎么了?”
“没怎么,就是让他们睡个好觉,贺兰先生梦里正在砸玄碑宗的山门,祝姑娘在吃糖葫芦,至于那位小殿下,正忙着数太庙里的金砖呢。”
“停停停,打住吧你,少在这儿装菩萨,你在皇城摘星阁顶上拿新天册抹我们脖子的时候,可不是这副嘴脸。”
“那时候各为其主嘛,顾宫主给了我梦泽宫三百年的免死道籍,我总得替人家干点脏活,现在他老人家连脊梁骨都被你们拆了当钥匙使,我们之间的账,自然也就清了。”
白九歌晃了晃手里的琉璃瓶,迈步走上石阶。
沈念云立刻横刀拦在他胸口前,刀刃离他的脖子只有不到一寸。
“站那儿说,再往前走半步,我就在你喉咙上开个天窗。”
“沈姑娘,我要是想动手,刚才你们在屋里跟那具纸皮傀儡拼命的时候,我往锅里扔半颗梦种,你们兄妹俩现在已经躺在一口棺材里了。”
“放她过去,让他进来。”
沈念风拉了一下沈念云的后领子,自己退到八仙桌旁坐下,顺手拿过桌上没用过的粗瓷茶壶,往嘴里倒了一口凉水。
水里有股子土腥味,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就咽了下去。
白九歌也不客气,顺着门缝溜进屋里,找了张没断腿的长条凳,先用袖子仔细擦了擦灰,这才撩起斗篷坐下。
“沈小哥这胳膊,看着不太妙啊,三十七口无籍村死人的怨气,混着顾长生的八境金骨,再加一截青州地底下的老骨头,你这是把自己的右手当成炼丹炉使了?”
“死不了,说吧,你刚才在门外说的那段记忆,到底是什么玩意儿?”
“别急,做买卖讲究个一手交钱一手交货,我在皇城丢了大半条命,连压箱底的弑母旧梦都被你钉进了新天册里,现在脑子跟筛子一样,每天早上醒来都得先看一眼手心里的字,才能想起来自己叫白九歌。”
“所以呢?来找我们要精神损失费?”
“不,我是来找你们要命的,要我自己的命。”
白九歌把手里那只琉璃瓶放在八仙桌上,手指头在瓶肚上轻轻弹了一下。
瓶子里的灰雾翻涌起来,隐约能看见一个穿着旧纸色长衣的女人背影,正蹲在一条发黑的血河边上,手里拿着一把刻刀,在一块骨头上刻字。
沈念云嘴角抽了一下,手里的短刀差点没握住。
“这是……我娘?”
“准确地说,是十七年前,沈素清前辈路过梦泽宫时,自己主动抽出来、封存在我师父那里的半段记忆,她当时立下过死契,只有当青州棺材里的铜环响了,才能把这瓶东西交给你们。”
“她认识你师父?”
“何止认识,当年太史天宫修改九州底册,梦泽宫有一半的长老都是她亲手帮着抹掉道籍、躲进死人梦里避祸的。这瓶东西,我师父死前塞进了我的梦海最底层,要不是沈小哥上次拿铁钥匙捅穿了地脉,把我的梦海搅了个底朝天,我还真不一定能把它从脑子深处翻出来。”
沈念风盯着桌面上的琉璃瓶,没有立刻去拿。
“条件。”
“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气,我不要你们的双生残页,也不要那块空白页石板,我只要你们去青州血河谷把那口棺材劈了之后,用沈前辈留在里头的原本命笔,替我把脑子里漏掉的窟窿补上,再这么漏下去,不出半个月,我就得变成跟外头那些假村民一样的傻子。”
“你自己怎么不去劈?你一个梦泽宫的大高手,偷偷摸摸溜进血河谷,比我们带着个拖油瓶皇孙方便多了吧?”
“我去不了,那口棺材上钉着七根断梦钉,只要我靠近青州地界十里之内,魂魄就会被直接扯进棺材里当陪葬。再说了,那棺材里躺着的玩意儿,除了你们兄妹俩,这九州天下,谁也杀不死。”
“里头到底是谁?苏忘川说是沈念风最初的肉身,刚才那个纸人也这么说,可我娘留下的竹简上,明明写着‘棺中非风,亦非云’!”
沈念云到底没忍住,一把抓起桌上的琉璃瓶,拔掉上面的红木塞子。
一股冰凉的雾气顺着瓶口钻出来,没等沈念风阻拦,直接分作两股,钻进了兄妹俩的眉心。
眼前的破旧堂屋瞬间消散了。
没有风声,也没有水声。
四周是一片刺眼的猩红,脚底下踩着的全是白花花的碎骨头。
沈素清就站在他们面前三步远的地方。她看起来很年轻,肚子高高隆起,显然已经怀胎十月,随时都要临盆。
可她的脸色却平静得可怕,左手按着肚子,右手拿着一柄用黑骨磨成的刻刀,正在一口敞开的青铜大棺材边缘,一刀一刀地往下削自己的手指头。
每削下一片带着肉的指甲盖,棺材里就传出一声婴儿的啼哭。
“娘……”
沈念云下意识地往前伸手,却直接从沈素清的肩膀上穿了过去。
这时候,年轻的顾长生和苏忘川同时从血雾里走了出来。
那时候苏忘川还没驼背,腰里也没挂满死人木牌;顾长生穿着一身素白宫袍,手握一卷金册,眉头紧锁。
“素清,住手吧,天册已经算出你腹中双生子乃是毁灭九州的异史,只要你交出其中一个,另一个,我可以保他入太史天宫,享万世道籍。”
“双生子?”
沈素清停下刻刀,抬起头看着顾长生,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。
“顾长生,你手里的天册,连我肚子里有几个孩子都算不准,还敢自称天道?”
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我肚子里,从来就只有一个孩子,双生残页是我从初代母本上硬撕下来的,一个孩子根本扛不住两页天书的反噬,所以,我用纸山书院的‘分章术’,把这孩子的过去、现在和未来,劈成了三份。”
“三份?!”苏忘川脸色大变,一步抢上前去,死死盯着那口青铜棺材,“你疯了!人怎么可能分成三份?!”
“结果归老二,起因归老大,至于生下他们所要付出的所有天道代价、所有死劫、所有恶念……”
沈素清低头看着棺材里那个浑身长满黑毛、正在疯狂啃咬自己手指头的血肉怪物,眼神里没有半点母爱,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。
“全塞进老三的肚子里,锁在这口青州棺材里替他们烂掉,只要老三不死,我的风儿和云儿,就能干干净净地活在阳光底下。”
画面到这里骤然崩碎。
沈念风和沈念云同时往后退了一步,后背重重撞在堂屋的土墙上,震得墙皮哗啦啦往下掉。
沈念云脸色惨白,嘴唇哆嗦了半天,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:
“我们……还有一个弟弟?”
“不是弟弟。”
沈念风低下头,看着自己右臂上那层正在微微跳动的惨白骨衣。
“那是从我们俩身上剔下来的烂肉,是我们本该替天道还的债。”
坐在长条凳上的白九歌叹了口气,伸手把桌上空了的琉璃瓶收进袖子里。
“现在明白沈前辈为什么不让你们去青州了吧?那棺材里关着的,是你们兄妹俩这十七年来所有的反噬和死劫,你们每动用一次双生残页,转移出去的那些代价,最后全顺着地脉流进了那口棺材里,喂大了那个怪物。”
“那要是不去呢?”
“不去也没用了,顾长生斩断金脊,天册母本漏了个大窟窿,青州那口棺材的封印已经松了。要不然,它刚才也不会顺着血线,把爪子伸进沈小哥的胳膊里,你们现在不去劈了它,等它自己把棺材板顶开爬出来,第一件事就是顺着味儿找过来,把你们俩生吞活剥了,重新合回一具身体里。”
白九歌站起身,拍了拍斗篷上的灰,走到门口,推开半扇木门。
外头的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了,原本虚假的村落正在一点点化作飞灰,露出底下荒凉的京郊官道。
“话我已经带到了,记账的凭证我也交了。沈小哥,沈姑娘,去不去青州,你们自己选。不过我得提醒你们一句,宁不归给你们准备的那辆马车,车轴底下被人塞了血河谷的引魂香,你们能撞进这个假村子,可不光是青州那位老三的手笔,朝廷里头,也有人巴不得你们早点回炉重造呢。”
沈念云眼神一冷,提着刀就往门外冲:
“宁不归那个王八蛋,老娘这就回京城拆了他的司录局!”
“站住。”
沈念风叫住她,弯腰从地上捡起自己那件破烂的披风,重新把右臂一圈一圈缠紧,系了个死结。
“不是宁不归,宁不归要想弄死我们,在承天门的时候就不会帮我们挡陆文渊那老鬼的一剑,车是司录局备的,但经手的人多了去了。”
他走到门口,看了一眼院子里刚从睡梦中惊醒、正一脸茫然擦口水的虞承昼。
“小王爷,醒醒了,咱们不走官道了,改走水路去青州,顺便查查,到底是你皇室里的哪位叔伯兄弟,这么急着替我们兄妹俩操办身后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