救灾帐篷里的空气像是瞬间凝固了，外头柴油发电机的突突声震得人耳膜生疼。
郑建华下意识把那个裹着塑料袋的扁平铁盒往怀里缩了缩。
孙大强皮鞋上沾着泥巴，大步跨进帐篷：“警察同志，你们都看见了！人赃并获！沈振宏在北山黑风口私挖烂采，倒卖高硫煤，现在看事情败露装死潜逃，把账本全转移给这个姓郑的司机了！”
跟在后头的两个经侦民警皱了皱眉，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的亮了一下证件：“老乡，你是沈振宏的司机郑建华吧？根据省里转下来的协查通报，沈振宏涉嫌重大经济犯罪和矿难瞒报，你手里拿的是什么？交出来我们登记检查。”
“这不是……”郑建华嘴唇哆嗦着，脸涨得通红，“这是沈总车里的私人物品，我是带回来给大小姐的……”
“什么私人物品！那就是黑账和赃款！”孙大强伸手就要去抢，“拿来吧你！”
一只沾着石膏灰的手突然从旁边伸出来，稳稳抓住了孙大强的小臂。
林思南站起身，挡在沈念云和郑建华前头。
“林思南！你他妈连警察办案都敢拦？！”孙大强使劲往回抽手，愣是没抽动，“警察同志，这小子跟沈家是一伙的！赶紧拿手铐把他铐起来！”
沈念云撑着木拐杖，单脚跳着站起来，右手扶着林思南的后背，左手直接伸向郑建华：“郑叔，把盒子给我。”
“大小姐……”
“给我！”
郑建华一咬牙，绕开孙大强的胳膊，把那个沉甸甸的铁盒塞进了沈念云怀里。
沈念云连塑料袋都没拆，直接把铁盒往临时拼凑的门板课桌上一拍，转头看向那两个经侦民警：“两位警官，你们要查沈氏地产的账，去公司财务室查，去银行拉流水，这盒子是从我爸出事的车里捡回来的，今天当着全班同学和老师的面，我就在这儿打开，要真是黑账，你们立刻带走；要不是，某些趁火打劫的狗东西，是不是得按诬告陷害处理？”
孙大强冷笑一声：“死鸭子嘴硬！你打开啊！老子倒要看看，沈振宏拼着命藏在后备箱夹层里的，能是什么干净玩意儿！”
帐篷里二十几个学生大气都不敢喘，宋玉兰走过来，挡在学生们前头：“警察同志，我们这儿正在上课，有什么事按规矩办，别吓着孩子。”
年长的民警点了点头，掏出执法记录本：“行，沈念云同学是吧？你现在打开，我们现场核验。”
沈念云深吸了一口气，手指尖抖得厉害。
她比谁都清楚父亲这些年的生意有多灰，万一这里头真像孙大强说的那样，是北山煤矿的阴阳账本……
林思南头替她把外头那层沾满泥浆的塑料袋撕开：“别怕，拆。”
那是一个老式的铁皮点心盒，边角被落石砸得凹进去一大块，漆皮掉了一半。
沈念云指甲抠进铁盒的缝隙里，用力一掰。
大强第一时间把光头凑了过去，脖子伸得老长。
下一秒，他脸上的狞笑僵住了。
铁盒里没有账本，没有金条，也没有一分钱现金。
最上头摆着的，是一双只有巴掌大小、用红绒线织成的婴儿虎头鞋，鞋底早就磨毛了。
虎头鞋底下，压着一沓厚厚的保单和一份经过公证的资产转让协议。
年轻的民警伸手把那沓文件拿起来，翻开第一页念了出来：“被保险人：沈念云，受益人：沈念云，保额：人民币两百万元整……咦，这还有一份补充协议？”
民警翻到最后一页，看清上头的红印章和签名日期，愣了一下：“这是前几天下午刚在县公证处办的，沈振宏名下仅存的一套省城全款住宅，以及这张两百万的终身寿险保单，已经全部做了独立信托公证，与沈氏地产的债务完全剥离。”
孙大强眼珠子差点瞪出来：“不可能！五月十号？！他那天晚上不是去北山销毁账目了吗？怎么可能去办这种东西？！”
“孙老板好像对沈叔叔十号晚上的行程很清楚啊？”林思南眼神冷冷地扫过去，“连省城专案组都刚来，你是怎么知道他去北山销毁账目的？”
孙大强脸色唰地变了：“我……我胡猜的！谁不知道他在北山有个黑煤窑！”
沈念云根本没听他们在吵什么。
她伸出颤抖的手，从铁盒最底下摸出了一张折成方块的信纸，还有一串被石头砸裂了两颗珠子的小叶紫檀手串。
她展开那张从账本上撕下来的横格纸，上头是沈振宏的字迹：
“云云，爸这辈子没读过几天书，洗脚上田，干了不少混账事，省里这次查得严，北山那个矿的窟窿太大了，姓刘的和孙大强那帮王八蛋想拿爸当替死鬼，爸今晚去北山把底单拿回来，再去省里自首，要是爸进去了，省城那套房和保险够你读完大学，别怪爸以前逼你，爸就是怕自己哪天倒了，没人护得住你，那个姓林的小子虽然穷，但骨头硬，爸看走眼了，他要是敢欺负你，爸做鬼都不放过他。”
信纸最底下，还画了一个极其滑稽的笑脸。
沈念云捏着那张纸，眼泪连成串地往下砸，但一声都没哭出来。
他不是去毁灭证据潜逃的。
他是在出事的前两天，就已经给她铺好了所有的后路，然后一个人开着那辆破帕萨特，一头扎进了北山的绝路里。
“警察同志，这信托公证肯定是假的！是恶意转移资产！”孙大强还不死心，嚷嚷道，“沈振宏欠了我好几十万的工程款没结呢，这房子和保险必须封了抵债！”
“闭嘴！”年长的经侦民警皱眉喝止了他，把保单和公证书放回铁盒里，推到沈念云面前，“这属于婚前及未成年子女的独立保障信托，走的是正规法律程序，不在查封范围内，不过小姑娘，这封信我们需要拍照取证，里头提到了大通矿业姓刘的人，还有……”
民警转过头，上下打量了孙大强一眼：“信里提到你也参与了北山煤矿的违规经营，你叫孙大强是吧？跟我们回临时指挥部做个笔录。”
“啥？！警官，冤枉啊！那是沈振宏疯狗乱咬人！”孙大强慌了神，转身就想往帐篷外头溜。
“老实点！走！”年轻民警一把扣住他的肩膀，直接将人押出了帐篷。
帐篷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沈念云低着头，把那双小小的红绒线虎头鞋和断掉的紫檀手串死死抱在怀里，整个人顺着林思南的胳膊往下滑，蹲在满是泥灰的砖头上，把脸埋进膝盖里。
林思南蹲下身，没说话，只是伸出满是伤口的手，轻轻按在她颤抖的后颈上。
……
下午两点，中医院外头的临时医疗点。
帐篷不够用，不少轻伤员直接打着地铺睡在塑料布上。
叶秋帮着宋玉兰去领发下来的矿泉水，回来的路上，正好经过西头那排家属区帐篷。
“我不喝！拿走！你们这些穷鬼碰过的东西脏死了！”
一阵尖利的哭闹声从帘子后头传出来。
一个印着红十字的搪瓷缸子滚到了帐篷外头，温水洒了一地，正好溅在叶秋的帆布鞋上。
叶秋停下脚步，透过掀开的半边门帘往里看了一眼。
李素芬正蹲在地上捡那个磕掉瓷的缸子，她额头上还贴着块止血纱布，手背上的冻疮疤被热水烫得通红。
床铺上，沈念云的母亲赵琪披头散发地坐着，身上那件原本高档的真丝旗袍早就撕开了好几道口子。
“振宏呢？叫沈振宏来见我！”赵琪眼神空洞，抓着自己的头发往墙上撞，“我要回别墅！这儿全是泥巴味儿，熏死人了！李素芬，你个在食堂打菜的下等人，谁让你碰我的！”
李素芬叹了口气，拿袖子擦了擦搪瓷缸子，又倒了半杯温水递过去：“沈太太，你消停会儿吧，外头全塌了，哪还有什么别墅啊？你喝口水，念云那娃还在体育场上课呢，你别再折腾她了……”
“你胡说！我家振宏是全县首富！他怎么可能让我住这种猪窝！”赵琪猛地一巴掌扇过去。
李素芬没躲开，半边脸瞬间红了一片，手里的搪瓷缸子再次砸在地上。
赵琪却像是根本没认出眼前的人是谁，抱住脑袋缩回角落里：“胡了……清一色……我胡了，给钱，快给钱……”
李素芬捂着脸，站在原地没吭声，弯下腰把地上的水渍一点点擦干净。
旁边床铺上的邻居大妈杨凤英看不下去了，拄着拐棍骂骂咧咧地坐起来：“素芬你也是犯贱！你自己男人还在中医院废墟底下没刨出来呢，你在这儿伺候这个疯婆子干啥？！要不是他们沈家非要强拆咱们城东，老林能去住院吗？！”
李素芬擦地的手顿了一下。
她慢慢直起腰，看了一眼缩在角落里疯疯癫癫的赵琪，眼泪在眼眶里打了个转。
“一码归一码，”李素芬轻声道，“她妈疯了，她爸也埋在山里头生死不知，念云那丫头为了思南和老林，连命都差点搭进去，我现在要是不帮着照看一眼，思南那娃心里头得背一辈子的债。”
帐篷外头，叶秋抱着两箱矿泉水站在太阳底下，手指头把纸箱子的边缘抠得凹了进去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洗得发白的裤脚，又看了一眼帐篷里默默收拾残局的李素芬，抿了抿嘴唇，抱着箱子悄无声息地转身走了。
刚走出没几步，迎面撞上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一身尺码明显偏大的旧迷彩服，脸上涂着厚厚的劣质粉底。
是王雪茹。
她怀里紧紧揣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，眼神乱飘，一见叶秋，吓了一跳，随即认出这是沈念云的同桌。
“哎，那个谁，四眼妹，”王雪茹一把拽住叶秋的胳膊，把她拉到旁边的断墙后头，“沈念云呢？她在哪儿？”
叶秋往后缩了缩肩膀：“在……在体育场帐篷里上课。”
“这种时候还上个屁的课啊！”王雪茹翻了个白眼，把怀里那个脏兮兮的塑料袋往叶秋手上一塞，“行了，我就不去见她了，省得她看见我又啰嗦，这袋子是从我住的那栋塌了一半的筒子楼里扒拉出来的，里头有她前两天落在我那儿的半盒消炎药，还有两百块钱，你帮我捎给她，就说……就说我跟老乡去广州打工了，让她自己保重。”
叶秋愣愣地接过塑料袋：“现在路都断了，你怎么去广州？”
“走山路呗，只要能走出这片废墟，去哪儿都比留在这儿强，”王雪茹伸手理了理耳边的黄头发，“这地方一震，十年都缓不过来，我可不想一辈子待在泥巴坑里，行了，东西你一定给她啊。”
说完，王雪茹头也不回地转身，一脚深一脚浅地汇入了往城外走的人流里。
叶秋站在原地，低头看着手里那个塑料袋。
袋子口没系紧，除了两盒阿莫西林和两张皱巴巴的百元大钞，最底下还压着一个粉红色的丝绒小盒子。
那是沈念云之前说已经死当掉了的、她十八岁生日时沈振宏送的翡翠平安扣耳坠。
原来那天在当铺，王雪茹偷偷用自己攒着去广东的积蓄，把这对耳坠给赎了回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