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在石桌上震个不停,跟催命符似的。
我盯着屏幕上那三个字,没接,直接伸手把手机扣在了桌面上。
“泽海哥,爆了!彻底爆了!”
林星蹲在走廊灯底下,怀里抱着笔记本电脑,手指头在触摸板上划得飞起:“楚然直播间刚才还在挂小黄车,现在评论区全被咱们的烧布视频刷屏了!满屏都是要退货的,你听!”
石桌上林星的备用手机还没关,里面传来楚然气急败坏的尖叫声:“房管呢?把带节奏的黑粉全给我踢出去!这是竞争对手恶意P图合成的,家人们别信……”
话音没落,屏幕突然一黑,弹出一行白字:该直播间因涉嫌违规营销及售卖假冒伪劣商品,已被系统强制封禁。
“封了!”林星原地蹦了起来,眼镜差点滑到鼻尖上,“泽海哥,大理文旅和市场监管的官微刚刚转发了咱们的视频,说已经成立联合调查组连夜介入了!”
旁边的游鹏把三脚架收拢,咔哒一声锁好,扛在肩上:“经侦和市监一介入,刀哥那个仓库今晚就得被查封,我去把院门顶上,免得狗急跳墙。”
“去吧,辛苦。”我点了点头。
就在这时,被我扣在石桌上的手机消停了两秒,紧接着又震了起来。
我拿起来看了一眼,还是关小雨。
西厢房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。
舒秋月披着件厚实的棉袄探出半个脑袋,丸子头已经散开了,乌黑的头发蓬松地搭在肩膀上。
“大叔,谁啊?大半夜的查岗?”
她踢踏着帆布鞋走过来,自然而然地凑到我胳膊边上往下瞄了一眼,哟了一声:“前女友啊,怎么着,宏盛文旅的榜一大哥刚在直播间砸了钱,她这个高管是来找你兴师问罪,还是来给你通风报信的?”
我把手机往怀里一收,侧过身避开她的视线:“大人的事,小孩别瞎打听,不是让你去睡觉吗?”
“你外间连个热水壶都没有,我出来接杯热水不行啊?”
舒秋月晃了晃手里的搪瓷缸子,眼睛盯着我不断震动的手机,收起了脸上的嬉皮笑脸:“接吧,她能在这个点连打两个电话,说明宏盛内部肯定出事了,你躲着不接,她指不定还得半夜跑来敲咱们院门,阿奶刚睡着,经不起折腾。”
她总能一句话戳中我的软肋。
我沉默了两秒,划开屏幕,按下了接听键,转身走到天井角落的桂花树下。
“喂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的不是办公室的安静,而是呼呼的风声和汽车引擎的轰鸣声。
“张泽海,你终于肯接电话了?”
关小雨的声音透着股压不住的火气,还有点微喘:“我给你发了三条微信,打了两个电话,你就这么不想听见我的声音?”
“有事说事,我很累。”我靠在树干上,左手插在风衣口袋里。
电话那头静了三秒,传来一声高跟鞋踩在地砖上的脆响。
“视频我看了,经侦的预约回执我也看到了,”关小雨语速极快,恢复了她在职场上那种干练直接的调子,“十五万零四百六十八块,卡着刑法量刑线收网,连环套一环扣一环,张泽海,这是你的手笔,对不对?”
“他们卖假货,我只是正常维权。”
“你少跟我打官腔!我跟了你四年,你什么路数我闭着眼睛都能摸出来!”
关小雨拔高了音量,但很快又克制地压了下去:“楚然直播间那个榜一,是王峰用宏盛文旅的公账刷的,你今天前脚拉黑了他的私人号码,他后脚就让助理苏丽莎联系了楚然的MCN机构,准备借着这波黑流量把望海小院彻底踩死,再低价收割。”
“猜到了。”
“你猜到了你还敢直接捅到经侦和文旅局去?!”
关小雨在电话那头倒吸了一口凉气,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焦急:“宏盛文旅的账号还在楚然的榜一挂着,现在全网都在扒背后的资本推手,王峰刚才在集团高层群里发了大火,项目部已经被连夜叫起来开紧急公关会了!张泽海,你这是在打王峰的脸!”
“是他先把脸伸过来的。”我看着石桌那边,舒秋月正提着暖水瓶往搪瓷缸子里倒水,白茫茫的热气糊了她一脸。
“王峰是什么人你不清楚吗?他在云南文旅圈经营了多少年,手里捏着多少资源和人脉!你把刀哥送进去容易,可你把宏盛拖下水,王峰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!”
关小雨的声音陡然软了下来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:“泽海,算我求你,把那条视频先隐藏了,公关部那边我去压,我已经跟王峰立了军令状,望海这个项目由我全权接手,只要你肯低个头,我保你和那个染坊……”
“关小雨。”我打断了她。
“你听我说完!我知道你咽不下这口气,但你现在不是在重庆的大公司里,你没有团队,没有法务,就守着几个农村老太太和小姑娘,你拿什么跟资本斗?”
“我说,够了。”
我声音不大,但电话那头的呼吸声瞬间停滞了。
“第一,视频是望海扎染坊发的,不是我发的,我没权利删;第二,王峰想怎么玩,我奉陪到底,不需要你在中间当好人;第三……”我顿了一下,一字一句道,“我的事,以后跟关总监没有任何关系,就这样,挂了。”
“张泽海!你非要这么护着那个小院,是因为那个叫舒秋月的丫头,还是因为那个染布的女人?!”关小雨终于绷不住了,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和质问,“你对我就像防贼一样,对她们就能豁出去硬刚王峰,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了?!”
我握着手机,陷入了沉默。
就在这时,旁边突然伸过来一只温热的小手,直接按在了我的手机屏幕上,精准无比地挂断了电话。
嘟……
世界清静了。
我怔了一下,转过头。
舒秋月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桂花树下,手里端着那个冒热气的搪瓷缸子,正仰着脸看我。
“大叔,跟前任打电话最忌讳拖泥带水,你越解释她越觉得你有戏。”
她把搪瓷缸子往我怀里一塞,顺手抽走我的手机,熟练地塞回我风衣口袋里:“喏,刚倒的红糖姜茶,刚才杨晓雪在厨房熬的,本来是给阿奶和我的,她看你在接电话没好意思过来,让我给你端一碗。”
我低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。
偏房的门口,杨晓雪正站在阴影里,两只乌蓝的手绞着围裙边。
见我看过去,她有些局促地低下头,借着走廊昏暗的灯光冲我弯了弯嘴角,没说话,转身轻轻掩上了房门。
我端着温热的搪瓷缸子,手心被烫得微微发麻,心里那点因为关小雨而翻腾起来的烦躁,莫名其妙就散了大半。
“怎么着,关大总监给你下最后通牒了?”
舒秋月背着手,在桂花树下转了个圈,踩着地上的落叶咔嚓咔嚓响:“是不是让你删视频,然后乖乖躲到她翅膀底下去吃软饭?”
我喝了一口姜茶,辛辣温热的液体顺着食道滑进胃里:“你耳朵倒挺尖。”
“废话,她嗓门那么大,隔着二里地都能听见。”
舒秋月停下脚步,转过身面对着我。夜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,露出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:“大叔,你不会真怂了吧?你要是敢删视频向那个姓王的低头,我明天就把你按进染缸里染成蓝精灵。”
“我看上去像那么没骨气的人?”我挑了挑眉。
“不像,但你像个喜欢把所有烂摊子都往自己一个人身上揽的傻子。”
舒秋月往前迈了一步,几乎贴到我跟前。她个子不高,只到我胸口,不得不仰着脖子看我:“刚才电话里,你跟她说视频是染坊发的,不是你发的?你骗鬼呢,王峰那种老狐狸,一眼就能看出来背后操盘的是你,你是不是想着,万一王峰真用什么下三滥的手段报复,你就自己出去顶雷,把小院摘干净?”
我端着搪瓷缸子的手微微一顿,没接话。
“我就知道!”
舒秋月气得伸手在我胳膊上拧了一把,力道不大,跟挠痒痒似的:“大叔,你是不是有病啊?个人英雄主义综合征晚期是吧?咱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,阿奶把水烟筒都摔了让你往死里打,晓雪姐把压箱底的老布都拿出来了,游鹏连家伙事儿都备好了,你倒好,随时准备自己当弃子?”
“商业博弈不是过家家,王峰手里有专业的法务和资本运作团队,真撕破脸,你们应付不来。”我避开她的目光,低头看着缸子里的姜片。
“应付不来就一起扛呗,天塌下来大家一块儿当王八,谁稀罕你一个人逞英雄。”
舒秋月伸出两根手指,捏住我的风衣领口往下拽了拽,逼着我低头看她。
她的眼神没有半点平时耍无赖的戏谑,清澈、生猛,像一团烧得噼啪作响的野火。
“大叔,你听好了,在江津医院是你替我交的医药费,在宣威服务区是你替我挨的刀子,在苍山悬崖上也是你拿后背替我垫的石头,我舒秋月这辈子最讨厌欠别人人情,这次,换我陪你一起刚到底。”
她松开手,拍了拍我胸口的衣服褶子,咧嘴一笑,露出两颗小虎牙:“再说了,你欠我那五万块钱贴身监护费还没到期呢,在合同结束之前,谁敢动我的雇主,我就咬死谁。”
看着她这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嚣张模样,我紧绷了一整晚的嘴角,终于忍不住往上翘了一下。
“行,那我今晚能不能睡个安稳觉,就全仰仗舒大保镖了。”
“好说,只要张老板按时结账,本保镖二十四小时待命。”
舒秋月打了个哈欠,眼角挤出一点生理性的泪花:“困死了,回屋睡觉!对了,你外间那个行军床太硬了,明天你得给我加床棉絮,不然算你虐待童工。”
“你都二十了,算哪门子童工。”
我端着空缸子跟在她身后往西厢房走,心头那块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巨石,不知不觉间已经碎成了粉末。
然而,我们谁也没想到,王峰的反扑根本没等到天亮。
凌晨两点半,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闷的刹车声,紧接着,老马那破锣嗓子隔着木门在巷子里凄厉地炸响:
“泽海兄弟!开门!快开门啊!刀哥带着人把咱们藏在北门仓库的那二十八匹老土布,全给浇上汽油点着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