连续几日应付宗族亲戚和柳氏的明枪暗箭,我实在有些疲惫。
借着去静安寺上香祈福的由头,我带上晚翠,出了尚书府。
马车驶出城门,外面的空气一下子开阔起来。我掀开车帘,望着远处的青山和田野,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几分。
静安寺在京郊三十里处,香火鼎盛,每逢初一十五,香客络绎不绝。我选了个寻常日子来,就是为了避开人群,清净清净。
到了寺里,我先在佛前上了香,又捐了些香油钱,然后便让晚翠陪我在寺里随便走走。
静安寺后山有一条林荫山道,平日里少有人走,清幽得很。我沿着山道慢慢往上,晚翠跟在身后,手里提着一个食盒,里面装了些点心和水。
走了约莫半炷香的时间,前方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我停下脚步,抬眼看去。
山道狭窄,迎面走来几个人。为首的男子一身玄色锦袍,腰间束着墨玉带,身姿挺拔如松,眉眼清冷淡漠,周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。他身后跟着两个黑衣护卫,步履沉稳,一看就是练家子。
我心头微动。
这人我认得。
靖王,萧烬辞。
前世我只在宫宴上远远见过他一次。他手握重兵,镇守北境,是朝堂上各方势力都想拉拢的人物。据说他性情清冷,不近女色,也不站队,连圣上对他都忌惮三分。
怎么会在这里遇到他?
我微微垂眸,不动声色地往旁边让了让。
萧烬辞也看到了我,脚步顿了一下。
狭路相逢,彼此都停了下来。
他没有立刻让路,目光落在我脸上,停留了片刻。那眼神很淡,像是在审视,又像是在辨认什么。
我抬眼,与他对视了一瞬,随即垂下眼帘,行了个礼:"民女见过王爷。"
声音平静,不卑不亢。
萧烬辞没有立刻回应。
我感觉到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多停留了几息。那目光并不轻佻,却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锐利,仿佛要透过皮囊,看到骨子里去。
片刻后,他淡淡开口:"免礼。"
声音低沉,带着几分沙哑,像是常年发号施令养成的习惯。
他侧身让开半步,示意我先过。
我没有推辞,微微颔首,带着晚翠从他身边走过。
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,我听到他身后一个护卫低声问:"王爷,那位是……"
萧烬辞没有回答。
我脚步未停,径直往前走去。
直到走出很远,我才轻轻呼出一口气。
晚翠跟在我身后,小声问:"小姐,刚才那位……是靖王?"
"嗯。"
"他怎么在这儿?"
"王爷行踪,岂是我们可以揣测的。"我淡淡道,"走吧,该回去了。"
回到马车上,我靠在车壁上,闭上眼睛。
萧烬辞为什么会出现在静安寺?是巧合,还是另有目的?
他刚才看我的那几眼,是什么意思?
我想起他眼底一闪而过的诧异。他大概没想到,会在这偏僻的山道上,遇到一个尚书府的嫡女。更没想到,这个十五岁的少女,面对他时没有半分慌乱,也没有刻意讨好,只是平静地行礼、让路,像对待一个寻常路人。
我当然不会刻意讨好他。
前世我吃过太多攀附权贵的亏,深知依附别人的下场。萧烬辞权柄再重,那也是他的权柄,与我无关。我若主动凑上去,只会让他看轻,甚至引来不必要的麻烦。
保持距离,才是最稳妥的做法。
……
山道上,萧烬辞望着少女远去的方向,沉默了片刻。
"王爷?"护卫低声问。
"刚才那个女子,是什么人?"他随口问道。
护卫想了想:"回王爷,看服饰和仪态,像是京中官家小姐。方才她行礼时,腰间挂的玉佩……似乎是苏家的纹样。"
"苏家?"萧烬辞眉梢微挑,"尚书府那位嫡女?"
"应当是。"
萧烬辞没有再说话,继续往前走去。
他想起方才那少女的眼神。
沉静,清醒,眼底藏着一丝不属于十五岁年纪的风霜。不像闺阁少女那般娇怯,也不像寻常贵女那般刻意矜持。她看他的眼神,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,没有敬畏,也没有攀附,只有一种淡淡的警惕和疏离。
有意思。
他听说过苏家那位嫡女的一些传闻。
及笄礼上技惊四座,后来又在府中与继母庶妹几番交锋,连宗族亲戚上门都被她怼了回去。京中贵女圈里,关于她的议论不少,有人说她锋芒太露,有人说她性情刚硬,也有人暗中佩服她的胆识。
他原本没放在心上。
一个内宅女子,再厉害也翻不出什么风浪。
可方才那一面,让他改变了想法。
那眼神,不像一个十五岁少女该有的。倒像是……经历过什么大事,从泥潭里爬出来的人,才会有的眼神。
"去查一下苏家嫡女。"他淡淡吩咐。
护卫一愣:"王爷要查苏家?"
"只是那位嫡女。"萧烬辞道,"看看她在府中,都经历了什么。"
护卫领命而去。
萧烬辞继续往前走去,玄色衣袍在林间风中微微扬起。
他今日来静安寺,本是为了见一个故人,谈一桩与北境军务有关的事。没想到,竟在这里遇到一个意外的人。
苏清鸢。
他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。
……
回到尚书府时,天色已经暗了下来。
晚翠扶我下车,忍不住问:"小姐,您今日在寺里遇到靖王,怎么一点都不紧张?"
我笑了笑:"紧张有什么用?王爷又不是吃人的老虎。"
晚翠吐了吐舌头:"奴婢就是觉得……那位王爷好吓人,眼神冷得像冰一样。"
我摇了摇头,没有接话。
萧烬辞确实危险。
他手握兵权,深不可测,是朝堂上谁都不敢轻易招惹的人物。这样的人,既不能得罪,也不能攀附。最好的方式,就是保持距离,井水不犯河水。
只是我没想到,今日这一面,会在日后掀起那么大的波澜。
回到清芷院,我让晚翠去打热水,自己坐在灯下,翻开母亲留下的嫁妆底册。
烛火摇曳,映着纸页上娟秀的字迹。
田产、商铺、首饰、旧仆……一样一样,都是母亲留给我的根基。
我合上底册,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上。
萧烬辞的出现,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,在我平静的心湖里泛起一丝涟漪。
但我很快便收回了思绪。
眼下最要紧的,不是琢磨一个王爷,而是守好自己手里的东西,应对柳氏下一步的动作。
她不会善罢甘休。
永宁伯府的婚事告吹,她一定会找一门更不堪的婚事塞给我,把我远远打发走。
我得提前做好准备。
我低头,看着自己掌心的纹路。
这一世,我不会再任人摆布。
无论是内宅的继母庶妹,还是朝堂的权贵王爷,谁也别想左右我的命运。
我要走的路,只能由我自己决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