及笄礼后的第三日,苏府来了几位不速之客。
晚翠从外院跑进来,脸色有些古怪:"小姐,前院来了几位夫人,说是苏家的远房族人,特意来给您道贺的。"
我放下手里的绣绷,挑了挑眉。
远房族人?
我心里清楚,这些人是什么来头。苏家本家有几户远房亲戚,住在京郊,家境贫寒,平日里就爱攀附尚书府捞好处。前世我及笄后,她们也来过,打着"为嫡女着想"的旗号,说了一堆冠冕堂皇的话,实则是要我忍让继母、成全家族,顺便讨些赏银,再求父亲给她们家的子弟安排个差事。
前世的我碍于情面,一一忍了,还拿出自己的月例银子打发了她们。
这一世?
我冷笑一声,站起身来:"既然来了,那就见见吧。"
……
福寿堂里,祖母坐在上首,柳氏陪坐在一旁,底下坐了四五个穿着半旧绸衫的妇人。她们年纪从三十到五十不等,一个个脸上堆着笑,眼神却在我身上来回打量,像是在估量一件货物的价值。
"这就是清鸢吧?"一个穿藕荷色衫子的妇人最先开口,笑得一脸和蔼,"真是越长越标致了,难怪京中都说苏家嫡女才貌双全。"
"二婶过奖了。"我行了个礼,在祖母下首坐下。
另一个穿青布衫的妇人立刻接话:"清鸢啊,你母亲去得早,你继母操持内宅也不容易。女子在世,最要紧的是贤德二字,凡事要多体谅长辈,不要处处计较。"
我抬眼看向她,没说话。
她以为我默认了,便继续道:"你妹妹清柔年纪小,偶尔有些小性子,你做姐姐的,该多包容才是。一家人和睦最重要,你说是不是?"
柳氏在一旁假惺惺地开口:"三婶说的是,清鸢这孩子懂事,不会跟我计较的。"
我笑了笑,轻声道:"三婶说的是。不过我有一事不明,想请教三婶。"
那妇人一愣:"什么事?"
"若是我处处忍让,妹妹处处欺压,这'和睦'二字,又从何谈起?"我语气平静,"难道家族和睦,就只靠我一个嫡女忍气吞声来维持?"
那妇人脸色一僵,讪讪道:"这……你这孩子,怎么说话这么冲……"
"还有。"我转向另一个穿紫衫的妇人,她刚才一直欲言又止,"五婶似乎有话要说?"
那妇人清了清嗓子,道:"清鸢啊,你及笄之后,婚事也该提上日程了。女子婚嫁,关乎家族荣辱,可不能只凭个人喜好。若有一门亲事,能助你父亲仕途,助你弟弟前程,你身为苏家嫡女,理当以家族大义为重,个人喜恶……不值一提。"
这话一出,满座妇人都点头附和。
我心底泛起一阵寒意。
来了。
前世她们就是用这套说辞,劝我接受那门破落商户的婚事,说"家族利益高于一切",说我"身为嫡女就该牺牲"。
我端起茶盏,轻轻吹了吹浮沫,慢条斯理地开口:"五婶说得极是。只是我有一事不解——"
我放下茶盏,目光扫过在场众人。
"苏家乃是诗礼传家,最重嫡庶之分。我身为嫡女,婚事自然要门当户对,方能不辱门楣。若为了所谓'家族利益',将嫡女随意许配给不堪之人,传出去,外人会如何议论苏家?会说苏家连嫡女的婚事都安排不好,连祖宗定下的嫡庶规矩都不守了。"
我顿了顿,语气更冷了几分。
"再者,父亲身为尚书,仕途前程靠的是自身才干和圣上信任,岂能靠卖女求荣?若真要靠牺牲嫡女来换取仕途,那苏家的门风,也未免太不堪了。"
满座寂静。
那几个妇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谁也接不上话。
柳氏坐在一旁,嘴角微微抽搐,却不敢开口。
我继续道:"至于赏银和差事——"
我看向那个穿藕荷色衫子的二婶,她刚才一直暗示想要些好处。
"二婶若想求差事,大可让家中子弟好好读书,科举入仕,才是正途。苏家虽为尚书府,却也不是开善堂的,随意安插亲族,传出去,只会叫人议论父亲徇私舞弊,坏了官声。"
二婶的脸涨得通红,张了张嘴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另一个妇人急了,忍不住道:"清鸢,你怎么能这么说话?我们都是你的长辈,是为你好……"
"为我好?"我冷笑一声,"若真为我好,就不会劝我忍气吞声、牺牲自己。真正的长辈,该教我明辨是非、守住本心,而不是教我委曲求全、任人拿捏。"
我站起身,向祖母行了个礼。
"祖母,孙女身子有些乏了,先告退了。"
祖母一直没说话,此刻却点了点头,眼中闪过一丝赞许:"去吧,好生歇着。"
我转身离开福寿堂,身后传来那几个妇人尴尬的咳嗽声和柳氏强作镇定的圆场声。
……
回到清芷院,晚翠跟在我身后,笑得合不拢嘴。
"小姐,您刚才太厉害了!那几个夫人脸都绿了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!"
我坐在椅子上,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淡淡道:"不过是些欺软怕硬的人罢了。你越忍让,她们越得寸进尺。你硬气一回,她们反而不敢再来了。"
晚翠用力点头:"奴婢看她们走的时候,一个个灰溜溜的,连头都不敢抬!"
我笑了笑,没说话。
我知道,这几个妇人不会善罢甘休。她们今日在我这里碰了壁,心里一定记恨,往后说不定会被柳氏收买,反过来给我制造麻烦。
但那又如何?
今日我怼了她们,府里上下都会知道——苏家嫡女不是好拿捏的。往后谁想上门吸血,谁想拿"家族大义"来绑架我,都得先掂量掂量,自己受不受得住。
更重要的是,祖母看到了我的态度。
她没有阻止我,反而默许了我的做法。这说明,在她心里,嫡庶规矩和苏家门风,比我想象中更重要。
这就够了。
"晚翠。"我忽然道。
"奴婢在。"
"去打听一下,今日来的那几个妇人,家里都有些什么人,平日里都做些什么营生。"
晚翠一愣:"小姐要做什么?"
"知己知彼。"我淡淡道,"她们今日吃了亏,往后若敢再来,或者被柳氏收买来对付我,我得知道她们的软肋在哪里。"
晚翠神色一正:"是!"
我靠在椅背上,望着窗外的天色。
宗族亲戚这一关,算是过了。
但我知道,这只是一个开始。柳氏不会放弃,苏清柔不会甘心,那些吸血的族人也不会就此罢休。
不过没关系。
来一个,我怼一个。
来两个,我怼一双。
这一世,谁也别想拿"家族大义"来绑架我,谁也别想让我做任人拿捏的软柿子。
我的命运,只能由我自己掌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