及笄礼过后,府里安静了没几日,清芷院的日子却渐渐不好过了。
最先察觉不对的是晚翠。
"小姐,这个月的月例银子不对。"她拿着一个小荷包,气呼呼地走进来,"以前是二十两,这个月只有十两。还有绸缎,以前每月两匹,这个月只送来一匹,连炭火都减半了。"
我放下手里的书,接过荷包掂了掂。
确实轻了一半。
"管事那边怎么说?"
"说是府里开销大,暂时缩减各房份例。"晚翠气得脸都红了,"可奴婢去打听过了,二小姐那边的份例一分没少,连她院子里的丫鬟都照旧领双份的月钱!凭什么克扣我们?"
我笑了笑,把荷包放在桌上。
柳氏终于忍不住出手了。
前几次交锋,她明着暗着都吃了亏,知道在才情和手段上压不住我,便从银钱上动手。这招看似不起眼,却最阴损——克扣嫡女的月例,既让我日子难过,又能逼我闹事。我若去闹,她便可以说我贪财骄纵、不懂体恤家中难处;我若忍了,清芷院的下人便会觉得我失势,一个个怠慢起来,日子自然越来越难熬。
好一招一石二鸟。
可惜,她算错了一件事。
我从来不打算忍。
"晚翠,别急。"我站起身,"去把这几月送来的月例单子、绸缎布匹、炭火斤两,都整理出来,一样一样列清楚。"
晚翠愣了一下:"小姐要做什么?"
"去照做便是。"
晚翠虽然不解,但还是照办了。不多时,她把一张清单和几样实物摆在了我面前。
我仔细看了看。
月例银从二十两减到十两,绸缎从两匹减到一匹,炭火从每月三百斤减到一百五十斤,连日常用的茶叶、灯油都减了半。而按照苏家宗族传下的内宅旧规,嫡出小姐的份例是定数,主母无权无故削减。
柳氏敢这么做,无非是赌我不敢声张,赌我不会去翻那些陈年旧规。
她错了。
"晚翠,你去外院一趟,请二伯母过府一叙。"我吩咐道。
晚翠睁大眼睛:"二伯母?"
苏家二伯母是祖父的弟媳,姓周,为人刚直,最讲规矩,在族中颇有威望。她向来不喜柳氏做派,只是碍于辈分,平日里很少插手苏家内宅之事。
"就说是我请她来喝茶,顺便请教一些族规上的事。"我淡淡道。
晚翠虽然还是不明白我要做什么,但知道我心中有数,便领命去了。
……
两日后,二伯母过府。
我在清芷院的小厅里接待了她,备了上好的茶点,态度恭敬却不卑微。
"清鸢给二伯母请安。"我行了个礼。
二伯母打量了我一眼,点了点头:"听说你请我来,是有事要问?"
"是。"我让晚翠把准备好的清单和实物呈上来,"侄女近日整理内宅份例,发现几处不对,想请二伯母帮忙参详参详。"
二伯母接过清单,看了看,又翻了翻那些绸缎布匹,眉头渐渐皱了起来。
"这是怎么回事?"她抬头看我,"嫡出小姐的份例,按族规是月银二十两、绸缎两匹、炭火三百斤,你这怎么减了一半?"
"管事说是府中开销紧张,暂时缩减。"我平静道。
"缩减?"二伯母冷笑一声,"缩减也该各房一起缩减,怎么独独减了你的?我前日去见你祖母,她院子里的份例可一分没少。"
我垂下眼,没有说话。
二伯母是明白人,一看便知其中关窍。她合上清单,脸色沉了下来:"你母亲去得早,你父亲又不管内宅,如今你继母掌家,便这般欺负你?"
"二伯母言重了。"我轻声道,"母亲或许是有难处,侄女不敢妄议。只是这族规摆在这里,侄女身为嫡女,若连份例都守不住,日后如何立身?"
二伯母盯着我看了片刻,忽然叹了口气。
"你这孩子,倒是沉得住气。"她道,"换作旁人,早就哭着闹着去找你父亲了。你却来找我,拿族规说话。"
"哭闹解决不了问题。"我微微一笑,"族规才是根本。"
二伯母点了点头,站起身来:"走,我陪你去一趟福寿堂。"
……
福寿堂里,祖母和二伯母分宾主落座,柳氏侍立在一旁。
二伯母开门见山,把清单往桌上一放:"嫂子,清鸢的份例是怎么回事?"
祖母一愣,看向柳氏。
柳氏脸色微变,随即挤出一丝笑:"回二婶,府里近日开销确实大,各处都缩减了一些,并非独独针对清鸢……"
"各处都缩减?"二伯母冷笑,"我前日问过你三婶,她女儿那边的份例一分没少。怎么,就清鸢这边要缩减?"
柳氏被问得语塞。
我适时开口,语气平静:"母亲若真觉得府中艰难,侄女愿意与家中共度时艰。只是族规在上,嫡女份例是定数,若无故削减,传出去恐叫人议论,说苏家苛待嫡女,连祖宗定下的规矩都不守了。"
这句话,戳到了祖母的痛处。
苏家最重名声,最讲规矩。若传出"苛待嫡女"的名声,对苏家的门风是极大的打击。
祖母的脸色沉了下来,看向柳氏:"怎么回事?"
柳氏额头冒汗,急忙道:"母亲,是儿媳疏忽了……儿媳这就把克扣的部分补齐,往后绝不再犯。"
"补齐?"二伯母淡淡道,"不止要补齐这个月的,之前几个月克扣的,也要一并补上。"
柳氏咬了咬牙,低着头:"是。"
祖母揉了揉太阳穴,摆了摆手:"就按二婶说的办。柳氏,你掌家不力,罚三个月月钱,好好反省。"
柳氏脸色煞白,却不敢反驳,只能低头应下。
我站起身,向二伯母和祖母行了个礼:"多谢二伯母为侄女做主,多谢祖母明察。"
二伯母看了我一眼,嘴角露出一丝笑意:"你是个明白孩子,往后有什么难处,尽管来找我。"
"是。"
……
从福寿堂出来,二伯母与我并肩而行。
"清鸢。"她忽然道,"你母亲若还在,看到你这般模样,想必会欣慰。"
我脚步顿了顿,轻声道:"侄女只是不想让母亲的心血白费。"
二伯母拍了拍我的手,没有再说什么,转身上了马车。
我站在原地,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,嘴角微微上扬。
这一仗,赢得漂亮。
不仅追回了被克扣的月例,还让柳氏被罚了三个月月钱,更重要的是——我让府里所有人都看到了,我不是好欺负的。连宗族长辈都站在我这边,柳氏想拿捏我,没那么容易。
回到清芷院,晚翠高兴得合不拢嘴。
"小姐,您太厉害了!二伯母一出手,太太连个屁都不敢放!"
我笑了笑,没说话。
晚翠忽然想起什么,又道:"对了小姐,库房那边刚送来消息,之前克扣的月例银和物资都补齐了,还多送了两匹绸缎,说是太太赔罪的。"
"收着。"我淡淡道,"该是我的,一分都不能少。"
晚翠用力点头。
我走到窗边,望着外面的天色。
柳氏经此一遭,应该明白了一件事——靠克扣月例这种小手段,已经动不了我了。她会转移目标,寻找更狠毒的招数。
下一个目标,恐怕就是我母亲的嫁妆了。
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嫁妆底册还藏在我床榻底下的暗格里,那是我的根基,也是我的底气。柳氏若想动它,就得先问问我答不答应。
"晚翠。"我忽然道。
"奴婢在。"
"之前让你查的那些母亲旧人,有消息了吗?"
晚翠神色一正:"回小姐,查到了三个。张嬷嬷在外院浆洗房,李叔在京郊庄子上,还有一个王管事,在母亲名下的一间绸缎铺里当伙计。"
"去接触一下。"我轻声道,"先别暴露身份,看看他们的为人。若是可靠的,想办法拉拢过来。"
"是。"
我转过身,目光落在书案上那本嫁妆底册的方向。
柳氏以为克扣我的月例就能让我低头。
她错了。
我不仅要拿回月例,还要拿回母亲留下的一切。
田产、商铺、首饰、旧仆……
一样都不会少。
这一世,我要让柳氏知道,什么叫连本带利,加倍奉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