银钗的事过去后,府里安静了两天。
柳氏被夺了中馈,面上还维持着贤良的体面,见了我也照旧笑着唤"清鸢",只是那笑意浮在表面,冷得硌人。苏清柔更是缩在自己院里,连清芷院的大门都不敢踏。
我知道,她们只是暂时蛰伏。
而我,也等不了太久。
夜深人静时,我躺在床榻上,盯着床顶的帐幔,脑子里一遍遍回放前世的画面。
那时候我总觉得自己体弱,动不动就头晕乏力,面色发黄,大夫也只说是先天不足、气血两亏。我信了,补药喝了一碗又一碗,身子却越来越差。直到临死前,我才隐约觉得不对——为什么我母亲身体康健,我偏偏"先天不足"?为什么每次喝了补药,反而更难受?
现在想来,问题根本不在补药上。
燕窝粥只是其中一环。
真正要命的,是这间卧房。
我翻身坐起,披了外衣,轻轻推开窗。晚翠守在外间,听见动静立刻进来:"小姐?"
"点灯。"我低声道,"别声张。"
晚翠会意,迅速点亮一盏小油灯,将光线压得很暗。
"把门关上。"我吩咐,"今晚我们搜这间屋子。"
晚翠一愣,随即反应过来,重重点头:"是!"
我们没有惊动其他人,只两个人,从床榻开始,一寸一寸地查。
香炉里的香灰倒出来,我凑近闻了闻,除了寻常的沉香,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苦味,不仔细分辨根本察觉不到。我捻了一点香灰在指尖搓了搓,眉头慢慢皱紧。
"小姐,怎么了?"晚翠紧张地问。
"这香不对。"我沉声道,"去把香料匣子拿来。"
晚翠从柜子里捧出那只紫檀木的香料匣子。这是柳氏当年拨过来伺候我的人添置的,说是给我安神用的。我从前从未怀疑过,只当是府里统一采买的寻常香料。
打开匣子,里面整齐码放着十几块熏香饼,色泽油润,香气清雅。我拿起一块,凑到鼻尖细细闻,又掰开一点,看了看里面的纹理。
果然。
香饼中间夹着极细的粉末,颜色与香料几乎融为一体,若不是刻意去查,谁也发现不了。
"这是什么?"晚翠压低声音问。
"断子草。"我吐出三个字,声音冷得像冰,"混在熏香里长期焚烧,会慢慢损耗女子气血,让人精神萎靡、月事紊乱,时间久了,难以有孕。最毒的是,它发作极慢,寻常大夫诊脉只会说是体虚,根本查不出来。"
晚翠的脸瞬间白了,手都在抖:"这……这是谁放的?"
我没有回答,目光落在香料匣子旁边的梳妆台上。
那里摆着一只小小的胭脂盒,是我平日里用的。我打开盒子,用手指蘸了一点胭脂,放在鼻尖闻了闻——同样有一丝极淡的苦味。
我冷笑一声。
柳氏真是心思缜密。
吃食可以避开,香料却日日熏染,躲无可躲。我在这间屋子里住了十几年,日日夜夜被这些东西腌着,身子能不垮吗?
"小姐,我们现在怎么办?"晚翠急道,"要不要告诉老爷?"
"告诉他有什么用?"我摇头,"他只会说我们疑神疑鬼,又闹内宅纷争。"
我站起身,目光扫过屋内。
"这东西不是一天两天了,一定有人定期更换。"我缓缓道,"能自由进出我卧房、接触香料匣子的人,不多。"
晚翠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,低声道:"春桃?"
春桃是柳氏当年拨过来伺候我的丫鬟之一,平日里沉默寡言,做事安分,从不惹事。她不像晚翠那样性子直,也不像其他丫鬟那样爱嚼舌根,所以我从前从未怀疑过她。
但现在想来,越是安分的人,越容易被人忽略。
"先别打草惊蛇。"我压低声音,"从明日起,你盯着她,看她跟谁接触,有没有往夫人院里递东西。"
"是!"
……
接下来的两天,晚翠像影子一样跟着春桃。
春桃确实有问题。
她每隔两日,就会借着去洗衣房的由头,绕到后花园的假山后面,将一个小小的纸包放在假山石缝里。不多时,柳氏身边的大丫鬟翠儿就会"恰好"路过,取走纸包,再放一个新的进去。
晚翠躲在树后,看得清清楚楚。
她回来告诉我时,气得手都在抖:"小姐,果然是她!"
我点点头,并不意外。
"把她换下来的东西拿来给我看。"
晚翠从袖中取出那个纸包,里面是一小块用过的熏香饼残渣,还有一张极小的纸条。纸条上只有寥寥几字:"今日照常,未察觉。"
我看完,将纸条凑到灯上烧了。
"明日,收网。"
……
第三天清晨,我像往常一样坐在梳妆台前,让春桃替我梳头。
"小姐,今日想用哪支簪子?"春桃轻声问,手上动作熟练。
我从镜子里看着她。她低着头,眉眼温顺,看起来和任何一个老实本分的丫鬟没有区别。可就是这样一张脸,在我身边藏了十几年,日日夜夜往我的香炉里添毒。
"春桃。"我忽然开口。
"奴婢在。"
"你来我院里几年了?"
春桃手上的动作顿了顿,随即恢复正常:"回小姐,奴婢十二岁进府,伺候小姐已有六年。"
"六年。"我重复了一遍,"六年里,你可曾做过对不起我的事?"
春桃的手猛地一颤,簪子差点掉在地上。她迅速稳住,强笑道:"小姐说笑了,奴婢对小姐忠心耿耿,怎会做对不起小姐的事?"
"是吗?"
我站起身,转过身,直视她的眼睛。
"那这个,你怎么解释?"
我从袖中取出那块从假山石缝里取回来的熏香饼残渣,举到她面前。
春桃的脸色"唰"地白了,整个人僵在原地,嘴唇哆嗦着,半天说不出一句话。
"小姐……奴婢……奴婢不知道这是什么……"
"不知道?"我冷笑,"那我告诉你,这是从你藏在假山石缝里的纸包中取出来的。纸包里还有张纸条,写着'今日照常,未察觉'。春桃,你给谁递的消息?"
春桃腿一软,"扑通"跪在地上,眼泪瞬间涌了出来:"小姐饶命!小姐饶命!奴婢……奴婢也是被逼的……"
"被谁逼的?"
"是……是夫人……"春桃哭着磕头,"夫人说,只要奴婢按时换香、递消息,就保我家人平安……奴婢不敢不从啊小姐!"
"所以你就往我香炉里放断子草?"我的声音冷了下来,"你知不知道,这东西长期用,会让我终身不孕?"
春桃浑身发抖,不敢抬头。
"还有胭脂盒里的,也是你放的?"
"……是。"
我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中的怒火。
晚翠站在门口,气得眼眶通红,冲上来就要打她:"你这个毒妇!我打死你!"
"晚翠,住手。"我喝住她。
晚翠硬生生停下,胸口剧烈起伏。
我走到春桃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:"你在我身边六年,我从未亏待过你。月钱一分不少,衣裳首饰也从未短过你的。你就这样回报我?"
春桃哭得说不出话来,只是拼命磕头。
"按府规,奴才私通外院、谋害主家,该当何罪?"我问。
晚翠立刻道:"杖责四十,发卖出府!"
"那就按府规办。"我淡淡道,"把人带到前厅去,请父亲和夫人来,当众发落。"
春桃面如死灰,瘫在地上,连哭都哭不出来了。
……
前厅里,苏尚书和柳氏都到了。
当我把熏香饼残渣、纸条,以及春桃的供词一一摆出来时,苏尚书的脸色比上次银钗事件时还要难看。
"断子草?"他盯着桌上的东西,声音发沉,"你确定?"
"父亲若不信,可以请大夫来验。"我平静道,"这东西在我房里放了至少三年,女儿这些年身体孱弱、气血亏虚,根源就在这里。"
苏尚书沉默了。
他或许不信柳氏会狠毒到这个地步,但证据摆在眼前,由不得他不信。
柳氏脸色惨白,嘴唇哆嗦着:"老爷,这……这一定是春桃自己……"
"母亲还想说春桃自作主张?"我打断她,"春桃一个丫鬟,从哪里弄来断子草?又为何偏偏每隔两日就往我房里送一次消息?母亲若觉得女儿冤枉了你,大可把府里所有丫鬟的家人都查一遍,看看是谁在威胁春桃。"
柳氏被噎得说不出话来。
苏尚书看了她一眼,眼神里满是失望和厌恶。
"来人!"他冷声道,"把这个刁奴拖下去,杖责四十,即刻发卖!另外,查清楚她家人下落,一并处置!"
春桃被拖走时,发出凄厉的哭喊声,渐渐消失在院门外。
我站在原地,看着柳氏那张惨白的脸,心中没有半分快意。
一个春桃倒了,还会有下一个。
柳氏安插在我身边的眼线,绝不止她一个。这深宅大院里的毒,也绝不止香炉里这一点。
但至少,我拔掉了最致命的一根钉子。
苏尚书离开后,柳氏强撑着体面,对我挤出一个僵硬的笑:"清鸢,今日之事……是母亲管教无方,让你受委屈了。"
"母亲言重了。"我淡淡道,"女儿只是不想再莫名其妙地病下去。毕竟,女儿还要及笄,还要议亲,总不能顶着个'体弱多病'的名头,连累苏家的脸面。"
柳氏的笑容彻底僵在脸上。
我行了个礼,转身离开。
走出前厅时,晚翠跟在我身后,小声道:"小姐,我们接下来怎么办?"
我抬头看了看天。
阳光很好,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可我知道,这府里的阴冷,远没有结束。
"继续查。"我轻声道,"春桃不是唯一一个。把我院里所有人的底细都摸一遍,尤其是柳氏拨过来的人。还有——"
我顿了顿,目光落在远处柳氏院子的方向。
"母亲的嫁妆账册里,有一个叫王氏的嬷嬷。她当年被柳氏打发去了庄子,说是病逝了。我要你查清楚,她到底死没死。如果还活着,把她找回来。"
晚翠郑重地点头:"是,小姐!"
我望着天边飘过的云,心中一片清明。
慢性毒物被揪出来了,眼线被拔掉了。
但这只是开始。
柳氏欠我的,苏清柔欠我的,苏尚书欠我的——
我会一笔一笔,全部讨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