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坐在铜镜前,晚翠正替我梳头。
她的手指很轻,动作也很小心,像是怕扯疼我。镜子里映出一张稚嫩的脸,眉眼间还带着几分未脱的稚气,可那双眼睛,却比前世任何时候都要清醒。
"小姐,及笄礼的衣裳已经送来了,您要不要试试?"晚翠一边梳,一边小声问。
我看着镜子里的她,忽然有些恍惚。
前世,就是这个姑娘,在我被赶出尚书府那天,跪在地上哭着求柳氏放过我。柳氏让人把她拖出去,杖责了三十板,打得她血肉模糊,最后扔在破庙里,活活病死。
我死前才知道,晚翠是被发卖后,连口热汤都没喝上,就咽了气。
"晚翠。"我开口,声音有些哑。
"嗯?"她停下手中的动作,从镜子里看我,"小姐怎么了?"
我转过身,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很粗糙,指节上有常年干活留下的薄茧,却暖得让人心安。
"这几日,你什么都别管,什么都别说。"我看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句道,"夫人那边来人,你少接话;清柔那边有什么动静,你别出头。记住了吗?"
晚翠愣住了,满脸茫然:"小姐,您……您是不是听到什么了?"
"没有。"我松开她的手,"我只是不想你再像从前那样,傻乎乎地替我挡刀。"
她张了张嘴,还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低下头,闷闷地应了一声:"是,奴婢记下了。"
我知道她没听懂。
没关系,她很快就会明白。
……
及笄礼前第三天,出事了。
柳氏院里的一支银钗丢了。
那支银钗是柳氏的心爱之物,据说是她进府时苏尚书亲手送的。丢了之后,柳氏大发雷霆,院里的小丫鬟们跪了一地,挨个盘问。
最后,有人"无意"中提起,说看见晚翠前几日去过柳氏院子附近。
消息传到清芷院时,晚翠的脸"唰"地白了。
"小姐,我没有!"她急得眼眶发红,"我前几日只是去库房领了炭火,根本没进夫人的院子!"
我放下手里的书,神色平静:"我知道。"
"可是……可是夫人那边已经派人过来了,说要拿我去问话……"晚翠的声音开始发抖,"小姐,我是不是……是不是被陷害了?"
我看着她,没有立刻回答。
前世,就是这一幕。
晚翠急冲冲地跑到柳氏院子里替自己辩解,结果被柳氏扣上"顶撞主母"的帽子,当场杖责,第二天就被发卖出去。而我,当时正被苏尚书禁足在清芷院,连替她求情的机会都没有。
这一世,我不会再让这种事发生。
"别慌。"我站起身,"去把院子里的人都叫过来。"
晚翠虽然不解,但还是照做了。
不多时,清芷院的七八个丫鬟小厮都到齐了,站在院子里,面面相觑,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。
我走到台阶上,目光扫过众人,最后落在一个低着头的小丫鬟身上。
"小桃。"我开口。
那小丫鬟浑身一颤,猛地抬头,脸上满是惊慌:"大、大小姐……"
"你昨日午后,去了哪里?"我问。
"我……我……"小桃支支吾吾,眼神闪烁,"奴婢……奴婢在院子里洒扫……"
"是吗?"我淡淡道,"可我听说,昨日午后,有人看见你从夫人院子后门出来,手里还攥着什么东西。"
小桃的脸瞬间惨白,"扑通"一声跪在地上:"大小姐饶命!大小姐饶命!奴婢……奴婢不是故意的!"
院子里一片哗然。
晚翠瞪大了眼睛,不敢置信地看着小桃:"你……是你?"
小桃哭着磕头:"是夫人身边的王嬷嬷让我去的……她说……她说只要把银钗放到晚翠姐姐的床铺底下,就给我二两银子……我一时糊涂……"
晚翠浑身发抖,眼泪夺眶而出。
她不是傻子。
到了这一刻,她终于明白,这几日小姐反复叮嘱她"别出头""别接话",不是无的放矢,而是早就知道有人要陷害她。
我走到小桃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:"银钗在哪里?"
"在……在奴婢房里……"小桃哭着说,"奴婢还没来得及放……"
"去拿来。"
小桃连滚带爬地跑回下人房,不多时,果然拿着那支银钗回来了。银钗用帕子包着,上面还沾着一点泥土,显然是刚从土里挖出来的——她还没来得及栽赃,就被我提前堵住了。
"把人带到前厅去。"我吩咐道,"夫人既然要查,那就查个清楚。"
……
柳氏的院子里,气氛凝重。
柳氏坐在主位上,苏尚书也在,脸色阴沉。柳氏身边站着苏清柔,低着头,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。
"清鸢,你这是什么意思?"柳氏看着我,皮笑肉不笑,"我不过是想问问晚翠,你为何要把人带到这里来?"
"母亲想问话,自然可以问。"我平静道,"但母亲不能平白无故污蔑我的人。"
"污蔑?"柳氏冷笑,"银钗是在我院子里丢的,有人看见晚翠去过附近,我问问她,有何不可?"
"母亲说有人看见晚翠去过附近,那请问,是谁看见的?什么时辰看见的?"我一步步逼近,"晚翠昨日午后在库房领炭火,有库房的张管事作证;前日一整天都在清芷院替我整理及笄礼的衣裳,院中七八个丫鬟都可以作证。母亲说的'有人',究竟是谁?"
柳氏的脸色微微一变。
她显然没想到,我会把证据准备得这么齐全。
"还有——"我从袖中取出那支银钗,放在桌上,"母亲的银钗,找到了。"
柳氏的目光落在银钗上,瞳孔一缩。
苏尚书也皱起眉:"这是怎么回事?"
"这支银钗,是在小桃的床铺底下找到的。"我看向跪在地上的小桃,"小桃,你自己说,是谁指使你偷的银钗,又是谁让你栽赃给晚翠的?"
小桃吓得浑身发抖,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:"是……是王嬷嬷……是夫人身边的王嬷嬷让奴婢做的……她说只要把银钗放到晚翠姐姐的房里,夫人就会……就会……"
她不敢再说下去,只是拼命磕头。
院子里一片死寂。
苏尚书的脸色铁青,看向柳氏:"这是怎么回事?"
柳氏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强撑着道:"老爷,这……这一定是王嬷嬷自作主张!妾身怎么会做这种事?"
"王嬷嬷呢?"苏尚书冷声道,"把人带上来!"
不多时,王嬷嬷被带了上来。那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嬷嬷,脸上布满皱纹,眼神阴鸷。她一进来,就跪在地上,一句话也不说。
"是不是你指使小桃偷银钗、栽赃晚翠的?"苏尚书厉声问道。
王嬷嬷沉默片刻,忽然抬起头,看向柳氏:"夫人,老奴……老奴是一时糊涂……"
她没有承认是柳氏指使,但也没有否认。
苏尚书何等聪明,哪里还看不出来?
他深吸一口气,强压怒火:"来人!把这个老刁奴拖下去,杖责二十,发卖出府!"
王嬷嬷脸色惨白,瘫软在地。
柳氏张了张嘴,想求情,却被苏尚书一个眼神瞪了回去。
"还有你——"苏尚书看向柳氏,"管不好自己的人,就好好反省!这个月的中馈,先交给清鸢打理!"
柳氏浑身一颤,不敢置信地看向苏尚书。
我也有些意外。
我原本只是想洗清晚翠的嫌疑,没想到苏尚书会把中馈交给我。看来,他是真的被柳氏这一出闹得下不来台,需要用这种方式来挽回颜面。
"是,妾身……妾身知错了。"柳氏咬着牙,低下头。
我行了个礼:"父亲放心,女儿一定好好打理。"
苏尚书看了我一眼,眼神复杂,没有再说什么,拂袖而去。
……
回到清芷院,晚翠"扑通"一声跪在我面前,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。
"小姐……"她哽咽着,"奴婢……奴婢以前太蠢了,什么都不知道,还总给小姐添麻烦……"
我扶起她:"起来说话。"
她不肯起来,只是哭着道:"小姐,奴婢这条命是您的!以后您让奴婢往东,奴婢绝不往西!"
我看着她,心中五味杂陈。
前世,晚翠到死都念着我的好。这一世,我既然重活一次,就绝不会再让她走上那条路。
"晚翠,你听我说。"我蹲下身,与她平视,"我不需要你为我拼命,我只需要你好好活着,站在我身边。这府里不安全,柳氏不会善罢甘休,清柔也不会就此罢手。往后,我们要步步为营,你明白吗?"
晚翠用力点头,眼泪还在掉,眼神却坚定了许多:"奴婢明白!奴婢一定听小姐的话,再也不冲动!"
我站起身,将她扶起来:"从今日起,你就是我的第一心腹。母亲的嫁妆账册,以后由你来管;府里的消息,也由你来打听。你不必怕,凡事有我在。"
晚翠红着眼眶,重重地点了点头:"是,小姐!"
我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,心中一片清明。
晚翠保住了。
这是第一步。
接下来,该轮到柳氏母女,尝尝被人算计的滋味了。
及笄礼就在明日。
柳氏,苏清柔,你们准备好了吗?
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这一世,我不会再让任何人,踩着我的骨头往上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