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清柔离开清芷院后,没有回自己的院子,而是径直去了苏尚书的书房。
她在书房外站了许久,直到看见苏尚书从宫里回来,才红着眼眶迎上去,还没开口,眼泪先掉了下来。
"柔儿?"苏尚书皱眉,"怎么了?"
"父亲……"苏清柔哽咽着,"女儿本不该多嘴,只是……只是姐姐她今日……"
她欲言又止,哭得梨花带雨,反倒更勾起了苏尚书的好奇心。在他的追问下,苏清柔才"委屈"地将今日之事说了一遍,当然,说的是另一个版本——
她说自己好心去看望姐姐,还亲手缝了香囊,谁知姐姐不仅不领情,还当众说她下毒,骂她心肠歹毒。她哭着说,自己知道姐姐因为燕窝粥的事心里有气,可她也是好心,怎么就落得这般下场?
苏尚书听完,脸色沉了下来。
恰在此时,柳氏也来了。她没有像苏清柔那样哭哭啼啼,只是叹了口气,温声道:"老爷,清鸢这几日许是及笄礼前太过紧张,心性有些不稳。妾身不怪她,只是怕她这般性子,日后议亲时……"
她没有再说下去,但意思已经很明显。
苏尚书最在意的就是家族名声和子女婚嫁。苏清鸢作为嫡女,将来要嫁的必然是高门大户,若背上"善妒""不孝"的名声,整个苏家的脸面都要受损。
"我去看看她。"苏尚书拂袖而去。
柳氏看着他离去的背影,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。
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。
苏清鸢敢当众让她难堪,她就要让苏尚书亲自去收拾这个不听话的嫡女。
……
清芷院内,苏清鸢正在翻看母亲留下的嫁妆账册。
晚翠急匆匆地跑进来,低声道:"小姐,老爷来了!"
苏清鸢放下账册,神色平静:"知道了。"
不多时,苏尚书大步走了进来。他穿着一身深紫色官服,面容严肃,浑身散发着久居上位的威压。身后跟着几个小厮,阵仗不小,显然是来"问罪"的。
苏清鸢站起身,行了一礼:"父亲。"
苏尚书没有让她起身,只是冷冷地看着她,开门见山道:"苏清鸢,你今日做了什么好事?"
苏清鸢直起身,目光平静地看着他:"父亲指的是哪一件?"
"你还敢装糊涂?"苏尚书怒道,"你妹妹好心去看你,你不仅不领情,还当众说她下毒,将她骂得哭着跑回来!你还有没有半点姐妹之情?"
"父亲是说柔妹妹?"苏清鸢淡淡道,"她送我的香囊里放了麝香,长期佩戴会扰乱气血,甚至难以有孕。女儿只是指出事实,怎么就成了骂她?"
苏尚书一怔,显然没想到苏清鸢会这么说。
他皱了皱眉:"麝香?你妹妹一个深闺小姐,哪里来的麝香?你莫要血口喷人!"
"父亲若不信,可以派人去查。"苏清鸢不卑不亢,"香囊还在女儿这里,随时可以查验。另外,今日院中伺候的丫鬟都在,父亲可以一一询问。"
苏尚书脸色更难看了。
他今日来,本是想训斥苏清鸢一顿,让她认错服软,别再闹出这些幺蛾子。可苏清鸢不仅没有像从前那样惶恐认错,反而条理清晰地反驳他,甚至摆出证据要他对质。
这还是他那个温顺懦弱的长女吗?
"够了!"苏尚书喝道,"不管香囊里有没有麝香,你当众让你妹妹难堪,就是不对!还有燕窝粥那件事,你母亲一片好心,你倒好,弄只猫来试探,还闹得人尽皆知,你让外人怎么看我们苏家?"
苏清鸢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讽刺。
"父亲,女儿有一事不明。"她缓缓道,"女儿被人下毒,性命堪忧,难道不该自保吗?难道要女儿像前世……像从前那样,乖乖喝下毒粥,等到及笄礼上面色萎黄、身体虚弱,被人说成体弱多病,耽误婚嫁,父亲才满意?"
苏尚书眉头紧锁:"你胡说什么!谁给你下毒了?"
"父亲既然不愿查,女儿也不强求。"苏清鸢挺直脊背,目光直视苏尚书,"但女儿有一句话,今日必须说清楚——"
她顿了顿,声音清晰而坚定:"从今往后,谁若想害我,我绝不会坐以待毙。有人给我下毒,我就验毒;有人给我送麝香,我就拆穿。我不惹事,但也不怕事。父亲若觉得女儿这样做有损苏家颜面,大可以将女儿禁足,甚至逐出家门,但想让女儿逆来顺受、任人宰割——"
她摇了摇头:"不可能。"
苏尚书彻底愣住了。
他万万没想到,苏清鸢敢这样跟他说话。
从前他训斥她,她总是低着头,眼泪汪汪地认错,从不敢有半句反驳。可今日,她不仅没有下跪,反而挺直了脊背,一字一句地跟他讲条件,甚至……威胁他?
"你……你反了天了!"苏尚书气得浑身发抖,"我是你父亲!我让你收敛性子,是为你好!你一个女子,这般刁蛮任性,将来怎么嫁人?怎么持家?"
"父亲口口声声说为女儿好。"苏清鸢冷笑,"那女儿倒要问问父亲,女儿被人下毒,父亲可曾为女儿好过?女儿被妹妹暗算,父亲可曾为女儿主持过公道?父亲所谓的'为我好',不过是让女儿忍气吞声,好维持这个家的表面和睦罢了。"
"你——!"苏尚书扬起手,似乎想打她。
苏清鸢没有躲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
那眼神里没有恐惧,没有委屈,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。
苏尚书的手僵在半空,最终还是没有落下来。
他深吸一口气,强压怒火:"好,很好。苏清鸢,你真是长大了,翅膀硬了,敢跟父亲顶嘴了。我倒要看看,你能硬气到几时!"
说完,他拂袖而去,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再给苏清鸢。
院子里一片死寂。
晚翠吓得脸色发白,连忙上前扶住苏清鸢:"小姐,您……您没事吧?"
"我没事。"苏清鸢缓缓坐下,端起已经凉透的茶,轻轻抿了一口。
她的手很稳,没有一丝颤抖。
晚翠看着她,忽然觉得眼前的小姐既陌生又熟悉。陌生的是那份从未有过的锋芒,熟悉的却是那份刻在骨子里的骄傲——像极了已故的夫人。
"晚翠。"
"奴婢在。"
"今日之事,很快就会传遍整个尚书府。"苏清鸢放下茶盏,目光平静,"你去告诉院中所有人,今日他们看到什么、听到什么,烂在肚子里。若有人敢出去乱嚼舌根……"
她顿了顿,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:"就别怪我不念旧情。"
"是,奴婢这就去!"
晚翠退下后,苏清鸢独自坐在窗边,看着天边渐渐暗下来的暮色,久久没有说话。
她知道,今日这一番话,彻底撕破了她和苏尚书之间那层虚假的父女温情。
从今往后,苏尚书不会再把她当成那个可以随意拿捏的嫡女,只会将她视为一个需要警惕、甚至需要尽早嫁出去的"麻烦"。
但这又如何?
她本来就没指望过这个父亲。
前世她掏心掏肺地讨好他,换来的却是他在柳氏母女害她时视而不见,在她被赶出家门时冷眼旁观。这一世,她不再需要他的认可,也不需要他的偏爱。
她只需要他别挡路。
……
苏尚书离开清芷院后,径直去了柳氏的院子。
柳氏早已等候多时,见他脸色铁青地进来,便知道事情成了。
"老爷,怎么了?"柳氏故作担忧,"可是清鸢她……"
"她简直反了!"苏尚书将今日之事说了一遍,越说越气,"我让她收敛性子,她倒好,跟我顶嘴,说什么'谁害她她就还回去'!这哪里还有半点大家闺秀的样子?"
柳氏心中暗喜,面上却叹了口气:"清鸢许是及笄礼前太过紧张,再加上……再加上夫人去世后,她心里一直有怨气。老爷别生气,妾身回头好好劝劝她。"
"劝?怎么劝?"苏尚书冷哼,"她如今连我的话都不听了,你劝得住?"
柳氏低下头,沉默片刻,轻声道:"老爷,妾身有一言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"
"你说。"
"清鸢如今这般性子,留在府中,只怕会惹出更多事端。"柳氏小心翼翼道,"不如……趁这次及笄礼,赶紧给她议门亲事,让她嫁出去,也省得在家里闹得鸡犬不宁。"
苏尚书沉默了。
他何尝没有这个想法?苏清鸢如今越来越不受控制,若再留在府中,指不定还会闹出什么乱子。不如趁早嫁出去,找个门第相当的人家,既全了苏家的脸面,也省得她在家碍眼。
"此事……我再想想。"苏尚书最终说道。
柳氏低下头,掩去眼中的得意。
她就知道,苏尚书最在意的就是家族名声。只要苏清鸢成了"麻烦",他自然会想办法把她甩出去。
到时候,她想怎么收拾苏清鸢,还不是她说了算?
……
这一夜,苏尚书怒斥嫡女、嫡女顶撞父亲的消息,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尚书府。
下人们议论纷纷,有人惊讶于嫡小姐的胆量,有人担心嫡小姐日后会被老爷厌弃,也有人暗暗庆幸——看来这位嫡小姐,不再是那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了。
清芷院的灯亮到深夜。
苏清鸢坐在书桌前,将母亲的嫁妆账册一页页翻过,指尖在某个名字上停住。
王氏。
那是母亲当年的陪嫁嬷嬷,在母亲去世后不久,就被柳氏以"年老体弱"为由打发去了庄子。前世她从未想过要去查这位嬷嬷的下落,直到临死前才从苏清柔口中得知,王氏根本不是病逝,而是被柳氏灭口。
因为王氏手里,握着母亲死亡的真相。
苏清鸢合上账册,眸光冰冷。
柳氏,苏清柔,还有苏尚书……
你们欠我的,我会一笔一笔,全部讨回来。
而母亲当年的死,我也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。
窗外,月色如水,照在她清冷的侧脸上,像覆了一层寒霜。
及笄礼,就在三日后。
好戏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