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宫的风,比刀子还利。
破败的窗纸早被风撕得七零八落,雪沫子顺着门缝、墙缝往里钻,落在苏清鸢裸露的手腕上,瞬间冻得发紫。她跪在冰冷的砖地上,手脚都戴着沉重的铁镣,铁环深陷进皮肉里,磨破的地方结了痂,又裂开,血和铁锈混在一起,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气。
她身上的囚衣早已辨不出颜色,破烂得挂在身上,遮不住满身的伤痕。曾经养尊处优的尚书府嫡长女,如今连一条野狗都不如。
“大小姐,该上路了。”
一道尖细的声音在门口响起。门被推开,寒风裹着雪片猛地灌进来,吹得苏清鸢几乎睁不开眼。她费力地抬起头,看见两个穿着宫装的女子走了进来。走在前面的那个,手里端着一只托盘,上面放着一只白瓷酒盏。
酒盏里的液体清澈透明,却散发着一股甜腻的香气。
苏清鸢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是毒酒。
她认得这个味道。前世,她就是这样被灌下这杯酒,五脏六腑像被烈火灼烧,在无尽的痛苦中咽下最后一口气。
“苏清鸢,你可知罪?”
帘幕后传来一个娇柔的声音,带着几分刻意拿捏的怜悯,“你私通外敌,陷害忠良,致使苏家满门获罪,父亲和兄长战死沙场,母亲在天之灵也不得安宁。如今陛下开恩,赐你一杯鸩酒,也算全了苏家最后的体面。”
苏清鸢死死盯着帘幕后的那道身影。
是苏清柔。
她同父异母的庶妹。
前世,她待苏清柔亲如手足,有什么好东西都先紧着她,甚至在她被嫡母刁难时,还处处维护。可就是这个她视作亲妹妹的人,一步步将她推向深渊。
“体面?”苏清鸢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,“苏清柔,你口中的体面,就是侵吞我母亲的嫁妆,设计让我替嫁给那个暴虐的镇北王,再诬陷我通敌叛国,好让你们柳氏一脉爬得更高?”
帘幕后的身影明显一僵。
苏清柔掀开帘子走了出来。她穿着一身水红色的宫装,头戴珠翠,妆容精致,与这冷宫的破败格格不入。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苏清鸢,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。
“姐姐,话可不能乱说。”她蹲下身,与苏清鸢平视,声音压得极低,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,“父亲和兄长战死,那是他们无能,怨不得别人。至于母亲的嫁妆……呵,那本就是苏家的东西,母亲既已去世,自然该由父亲做主。姐姐一个将死之人,还惦记这些做什么?”
苏清鸢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鲜血顺着指缝滴落。
她终于明白了。
什么手足情深,什么姐妹和睦,全都是假的!
从她母亲去世的那一刻起,柳氏和苏清柔就在算计她。她们捧杀她,让她养成软弱仁慈的性子,再一步步夺走她的一切——她的嫁妆,她的婚事,她的尊严,甚至她的性命!
“你们……不得好死!”苏清鸢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,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。
苏清柔站起身,嫌恶地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对旁边的宫人使了个眼色:“还愣着做什么?给姐姐灌下去。”
两个宫人立刻上前,一左一右按住苏清鸢的肩膀,另一个捏住她的下巴,将毒酒强行灌了进去。
“咳咳——”
酒液入喉,一股灼热的剧痛瞬间从喉咙蔓延到五脏六腑,像有无数把小刀在肚子里搅动。苏清鸢痛苦地蜷缩起来,嘴里涌出大股大股的黑血。
“姐姐,你放心去吧。”苏清柔站在不远处,声音轻柔得像在哄孩子,“等你死了,我就会以苏家嫡女的身份,风光嫁入东宫。苏家的一切,都会是我的。”
苏清鸢的视线渐渐模糊。
在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刻,她看见自己的贴身丫鬟晚翠冲了进来,哭喊着扑向她,却被宫人一脚踹开。晚翠的头磕在墙角,鲜血直流,却还挣扎着朝她爬过来。
“小姐……小姐……”
然后,她看见柳氏身边的嬷嬷走过来,面无表情地举起手中的木棍,一下又一下地砸在晚翠的背上。
晚翠的哭声渐渐弱了下去,最终没了声息。
不——!
苏清鸢在心中嘶吼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无尽的黑暗吞噬了她。
……
“小姐?小姐您醒了吗?”
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带着几分小心翼翼。
苏清鸢猛地睁开眼。
映入眼帘的是淡青色的纱帐,帐顶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,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图案。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檀香,混合着梅花的气息,是她闺房里常年点的熏香。
她……没死?
苏清鸢猛地坐起身,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。她低下头,看见自己身上穿着柔软的绸缎中衣,手腕上没有铁镣,没有伤痕,皮肤白皙细腻,透着健康的粉色。
她颤抖着手,摸向自己的脸。
没有伤疤,没有皱纹,是十五岁的模样。
“小姐,您怎么了?可是做噩梦了?”
帘子被掀开,一个穿着藕荷色比甲的少女走了进来,手里端着一盆热水。她眉眼清秀,眼神清澈,正是晚翠!
活生生的晚翠!
苏清鸢的眼眶瞬间红了,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。
“小姐!”晚翠吓了一跳,连忙放下水盆,快步走到床边,“您怎么哭了?是不是哪里不舒服?奴婢这就去请大夫!”
“不用!”苏清鸢一把抓住她的手,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,“晚翠,现在……现在是什么时候?”
晚翠被她抓得有些疼,却不敢挣脱,连忙答道:“回小姐,今日是十月二十五,还有三日,就是您的及笄礼了。”
十月二十五。
及笄礼前三日。
苏清鸢的呼吸一滞。
她回来了。
回到了十五岁,回到了悲剧尚未发生的时候!
前世的及笄礼上,柳氏故意让她在宾客面前出丑,说她心性单纯,不适合管家,顺势将管家权交给了苏清柔。从那以后,她一步步被架空,最终落得满门抄斩的下场。
还有三个月,父亲和兄长就会接到圣旨,前往边境平叛。而那场战争,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局!一个针对苏家的局!
苏清鸢的眼神渐渐冷了下来。
她松开晚翠的手,掀开被子下床,走到梳妆台前的铜镜旁。
镜中的少女眉目如画,眼神清澈,还没有被仇恨和绝望浸染。可只有她自己知道,这具十五岁的身体里,住着一个从地狱爬回来的灵魂。
“晚翠。”她开口,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,“去把我的嫁妆单子取来,还有母亲留给我的那些地契、房契,全部取来。”
晚翠愣了一下:“小姐,您要那些做什么?您的及笄礼还没……”
“让你去就去。”苏清鸢转过身,目光锐利地看着她,“另外,派人去盯着柳氏和苏清柔的一举一动,她们见了什么人,说了什么话,做了什么,我都要知道。”
晚翠被自家小姐的眼神吓了一跳。
她伺候小姐这么多年,从未见过小姐这样的眼神。以前的苏清鸢,总是温温柔柔的,说话轻声细语,从不与人争执。可现在的小姐,眼神冷得像冰,带着一股让人不敢违抗的威严。
“是……是,奴婢这就去。”晚翠不敢多问,连忙退了出去。
房间里只剩下苏清鸢一个人。
她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冷风扑面而来,吹散了屋内的暖意,却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清醒。
前世,她太傻了。
她以为柳氏是慈母,便对她言听计从;她以为苏清柔是好妹妹,便处处维护;她以为只要自己退一步,就能海阔天空。
可结果呢?
她的退让,换来得寸进尺;她的仁慈,换来恩将仇报;她的信任,换来满门血海!
这一世,她绝不会再重蹈覆辙。
柳氏,苏清柔,还有那个幕后之人……她要让她们,血债血偿!
还有父亲和兄长。前世他们战死的真相,她一定要查清楚。母亲当年的死,也绝非病故那么简单。
苏清鸢握紧了拳头,指甲再次掐进掌心,却感觉不到疼。
这一世,她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苏清鸢。
她是带着仇恨归来的复仇者。
“晚翠。”她对着门外喊道。
“奴婢在。”
“去给我准备笔墨。”苏清鸢的声音冷静而坚定,“我要写一封信。”
“是。”
苏清鸢走到书桌前坐下,铺开宣纸,研好墨。她提笔,在纸上写下了一行字——
“致镇北王萧景琰。”
笔锋落下,墨迹晕开,像一滴血,落在洁白的纸上。
这一世,她不仅要复仇,还要活下去,活得比任何人都好。
那些欠她的,欠苏家的,她会一笔一笔,全部讨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