办公室的灯暗蒙蒙的。
张之远翻开教案，手指往中间页缝里探。明天讲“罗马法的遗产”。
触感不对。
不是干燥脆弱的植物纤维。是滑的，凉的。
他抽出来。
一片红色塑料枫叶书签躺在掌心。脉络压得过分工整，颜色鲜艳均匀，像玩具。
他愣住。
旧的那片呢？上周五，它已经碎成粉末，从指缝漏进垃圾桶了。
谁放的？什么时候？
教案昨天锁在办公室，今天根本没离手。
他把塑料叶子举到灯下。光透过去，边缘泛着不自然的蜡质光泽。背面光滑，一个字没有。
办公室里只有老挂钟在走。咔，咔，咔。声音发闷。
他盯着书签。
上午那节课，他讲到罗马帝国后期，官僚系统如何用越来越多的法令去填补空洞。他说，最严密的规则有时只是为了掩盖某个核心的“不存在”。
说这话时，他扫过台下。
林见的座位空了。坐了个陌生男生，背挺得笔直。
他又想起更早的时候。
很多年前，第一个“清理程序”接入。他隔着单向玻璃看。那个年轻残影——现在叫陈默了——躺在椅子上，表情平静得像睡着了。数据流滚过屏幕，稳定性曲线剧烈波动，最后拉成一条平滑的直线。
操作员说，成了。
他当时问，还会记得吗？
对方摇头。不会。系统会给一套更“合理”的记忆。原来的疑惑、痛苦、不甘……都会被覆盖。像用新漆盖住墙上的旧字。
他没说话。
只是摸了摸口袋里那片刚捡的枫叶。新鲜的，还带着湿气。
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。
塑料书签在灯下反光。
张之远把它放回教案，夹好。合上封面时，他无意识地又去摸讲台上那个旧怀表。
表盖冰凉。
不，比平时更凉。寒意顺着指尖往上爬，渗进骨头缝里。
他缩回手。
窗外天色暗成深灰。没有云，没有星星，一整块沉甸甸的盖子。
走廊传来脚步声。
很轻，但规律。哒，哒，哒。停在门外。
张之远没抬头。
门开了。
陈默站在门口，校服笔挺。手里拿着登记册，目光平静地扫过办公室，落在他脸上。
“张老师还没走。”
“备下课。”张之远声音有点干。
陈默点头，走进来。他走到窗边检查插销，看暖气片。动作标准得像执行程序。
“最近天气转凉。”陈默忽然说，眼睛看着窗外，“系统提示要注意保暖。”
张之远没接话。
陈默转过身。脸上那点标准化的“平和”没变，但眼神在他手边的教案上停了一瞬。
短到像是错觉。
“教案该更新了。”陈默说，“旧版本里有些例子，可能不太符合当下的教学要求。”
“比如？”
“比如罗马法部分。过度强调‘规则的自我吞噬’，容易让学生产生不必要的联想。建议改为强调‘规则对秩序的保障作用’。”
“这是教导处的意见？”
“是系统的优化建议。”陈默纠正，“为了大多数学生的稳定认知。”
办公室里静下来。
挂钟秒针走了五格。咔，咔，咔，咔，咔。
陈默整理了一下左手袖口。他朝张之远微微颔首。
“不打扰了。张老师也早点休息。”
他转身离开。皮鞋声规律地远去。
哒。哒。哒。
张之远坐着没动。他盯着合上的教案，盯了很久。然后重新翻开，找到夹着塑料枫叶的那一页。
红得刺眼。
他捏住叶柄，抽出来。走到垃圾桶旁，松手。
叶子落进去，没声音。
他回到桌前，从抽屉深处摸出那个生锈的铁皮盒。打开，盒底积着薄灰。他用指尖在灰上划了一道。
很深。
锁回盒子，放进抽屉，推上。
他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睛。
黑暗里，那片塑料枫叶的形状顽固地浮出来。脉络清晰，颜色鲜艳。
和三十年前他捡到的那片真叶子，一模一样。
连叶缘那个小小的锯齿缺口，都分毫不差。
他睁开眼。
窗外全黑了。灯在头顶嗡嗡响，光晕把空了的教案夹页照得发白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，伸手合拢教案。
手指又一次碰了碰旧怀表的表盖。
金属边缘的凉意，这次直接钻进了骨髓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