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,苏晚棠准时睁开眼睛。
又是新的一天。
她伸手摸了一下旁边的位置,依然是空的。结婚以来养成的习惯,每次醒来都会不自觉地往身边摸一下,明知道没有人,却还是改不掉。
起身、洗漱、换衣服。动作麻利得像在部队里整理内务。镜子里的女人剪着利落的短发,眼神锐利如刀——这是天鹰部队飞行队长的标配表情。
但没人知道的是,关上门之后,她会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发呆。
今天是第二周了。
周一的航校有一堆事情等着处理。苏晚棠把时间排得满满的——上午给新飞行员上课,下午参加战术研讨会,晚上还有个总结会议。她用工作来麻痹自己,不让自己有时间胡思乱想。
“苏教官早!”
“苏教官好!”
走廊里遇到的学生纷纷打招呼。她点点头,面无表情地从他们身边走过。程小满从后面追上来,亦步亦趋地跟着她。
“苏教官,您昨天布置的那个理论作业,我有一些问题想请教您……”
“下课来找我。”她扔下四个字,脚步不停。
程小满吐了吐舌头,不敢再跟上。她发现最近的苏教官比平时更严厉了,动不动就扣分,害得整个飞行班大气都不敢喘。
只有林诗雨知道是怎么回事。
中午休息的时候,林诗雨拎着饭盒出现在航校门口。她是算好了时间来的,知道苏晚棠忙起来肯定顾不上吃饭。
“给你带了你最爱吃的红烧肉。”林诗雨把饭盒塞进她手里,“特意绕了半个城买的。”
苏晚棠看了她一眼:“又翘班?”
“地勤那边没什么事,我跟组长请假了。”林诗雨挽住她的胳膊,“走走走,去你办公室吃。”
两人并肩走在航校的林荫道上。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“你最近怎么样?”林诗雨问得很随意,但眼神里透着关心。
“就那样。”苏晚棠打开饭盒,红烧肉的香味飘出来,“训练、开会、教学,每天都忙得脚不沾地。”
林诗雨撇撇嘴:“我问你的是这个吗?”
苏晚棠夹肉的动作顿了一下,没有说话。
“行了,我知道。”林诗雨叹了口气,“你不说我也知道。这才第二周呢,后面还有好几个月等着你。你打算一直这么硬扛着?”
“我没有硬扛。”苏晚棠低头吃饭,“我只是……比较忙。”
嘴硬。
林诗雨在心里翻了个白眼,但没拆穿她。她们认识这么多年了,苏晚棠是什么德行她清楚得很。
“那天晚上,他给你发消息了吧?”林诗雨突然问。
苏晚棠的动作再次顿住。过了几秒,她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说什么了?”
“就四个字,一切安好,勿念。”
林诗雨眨眨眼:“没了?”
“没了。”
“嘁。”林诗雨表示不屑,“这男人也太不会说话了吧?千里之外给老婆发条消息,就四个字?换我我也得生气。”
“他不是那种会说漂亮话的人。”苏晚棠放下筷子,声音很轻,“能挤出这四个字,已经很不容易了。”
林诗雨看着她,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话了。正想补救,苏晚棠已经重新拿起筷子,继续吃饭。
只是那吃饭的速度,明显比刚才快了不少。
吃完饭,林诗雨没有急着走。她坐在苏晚棠的办公室里,东看看西看看,最后目光落在墙上那张结婚照上。
照片里的两个人都穿着军装,沈衍之的表情依然严肃,苏晚棠的嘴角却带着一丝笑意。那是婚礼当天拍的,当时她还说他的表情太僵,摄影师废了好大的劲才捕捉到这一个瞬间。
“你说他现在在干什么?”苏晚棠突然问。
林诗雨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说的是谁:“这个……执行任务呗。特种兵的任务咱也不懂,反正肯定是出生入死的那种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苏晚棠站起身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跑道,“我就是……忍不住会想。他吃饭了吗?睡觉了吗?有没有受伤?”
“你别想太多。”林诗雨走过去拍拍她的肩膀,“陈北川不是说了吗,一切顺利。”
“陈北川的话你也信?”苏晚棠冷笑一声,“那小子嘴里没几句实话。上次还说沈衍之在基地训练,结果呢?人早就出发了。”
“这次不一样。”林诗雨坚持,“我昨天问他了,他说沈衍之那边一切正常,任务执行得很顺利。”
苏晚棠没有接话。但林诗雨能看到,她紧绷的肩膀明显放松了一些。
下午的战术研讨会开到五点结束。苏晚棠从会议室出来,正好遇到程小满抱着资料迎面走来。
“苏教官!”程小满小跑过来,“那个理论作业,我有些地方不太明白……”
“说吧,哪里不懂?”
两人一边往办公室走,程小满一边问问题。苏晚棠耐心地给她讲解,时不时在纸上画几笔示意图。
讲完之后,程小满却没有要走的意思。她站在原地,犹豫了一下,开口道:“苏教官,您……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?”
苏晚棠挑眉:“为什么这么问?”
“因为您上课的时候,虽然跟平时一样严厉,但我感觉……您好像在赶时间似的。”程小满小心翼翼地说,“就是那种,想把所有东西都塞给我们的感觉。”
苏晚棠沉默了几秒。
“小孩子别管那么多。”她说,“好好学你的飞行理论。”
程小满吐了吐舌头:“我都二十四了,不是小孩子了。”
“那也比我小。”苏晚棠收拾桌上的资料,“行了,去吧。明天模拟考核,准备好了吗?”
“准备好了!”程小满敬了个礼,一溜烟跑了。
苏晚棠看着她的背影,微微叹了口气。这丫头最近状态不错,看来是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都放下了。这样就好,年轻人嘛,就该一门心思扑在事业上。
不像她,想扑都扑不了。
晚上八点,苏晚棠从航校出来,直接回了家。
云城的军队家属院安静得出奇,路灯在夜色中投下一圈又一圈的光晕。她沿着小路慢慢走,想起上次和沈衍之一起散步的情景——那时候他还在,他们每天吃完饭都会在院子里走几圈,他话少,通常都是她说着,他听着,偶尔应一声。
现在只剩她一个人了。
回到家,屋里黑漆漆的。她没有开灯,直接坐在沙发上,看着窗外的月亮发呆。
夜深人静的时候,想念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,挡都挡不住。她想起他的拥抱,想起他的吻,想起他笨拙却真诚的情话。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,平时连句好听的话都不会说,但每次执行任务前,都会死死地抱着她,仿佛要把她揉进身体里。
手机就放在茶几上,她拿起来又看了一遍。依然没有新的消息。
这种等待太折磨人了。每一天都是煎熬,每一分钟都在胡思乱想。她知道不该这样,可就是控制不住。
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。
苏晚棠愣了一下,这么晚了会是谁?她起身走过去,通过猫眼看到外面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陈北川。
打开门,陈北川手里拎着两瓶酒和一些熟食,脸上带着笑:“嫂子,沈哥让我来看看你。”
“他?”苏晚棠皱眉,“他怎么知道的?”
“呃……”陈北川挠挠头,“他给我发消息,让我有空过来看看你。怕你一个人在家无聊。”
苏晚棠看了他一会儿,侧身让他进来。
陈北川把东西放在茶几上,一边摆一边说:“沈哥那边一切顺利,任务执行得很漂亮。他说,让您不用担心,他很快就回来。”
“很快是多久?”苏晚棠问。
“这个……”陈北川的笑容僵了一下,“具体情况我也不是很清楚,反正他说了一切顺利,让您好好照顾自己。”
苏晚棠没有再问。她打开酒瓶,给自己倒了一杯,仰头灌下去。
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,她却觉得畅快了不少。这些天憋在心里的话,终于有地方说了。
“陈北川。”她开口,声音有些哑,“他……有没有说过什么时候能回来?”
陈北川犹豫了一下,最后还是说了实话:“最少三个月,可能更久。嫂子,我知道你担心,但沈哥真的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。他一定不会有事的。”
三个月。
苏晚棠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。三个月,一百多天,每一天都是漫长的等待。这就是军婚的现实,聚少离多才是常态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我只是……有点不习惯。”
不习惯一个人吃饭,不习惯一个人睡觉,不习惯身边没有那个沉默的身影。这种不习惯,像一根刺扎在心里,拔不出来,一碰就疼。
陈北川看着她,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不善言辞安慰人,只能闷头喝酒。
两人就这样面对面坐着,各自想着心事。客厅里很安静,只有电视里偶尔传来的新闻播报声。
“…据本台报道,边境地区近日发现可疑人员活动痕迹,我军已加强戒备…”
苏晚棠的手指顿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正常。继续喝酒,仿佛没听到这条新闻。
陈北川看了她一眼,欲言又止。最后什么也没说,只是默默地陪她喝酒。
十点多的时候,陈北川起身告别。他走到门口,回头说:“嫂子,沈哥让我带句话给你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他说……”陈北川顿了顿,“他说对不起,让你受苦了。”
苏晚棠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:“这有什么好对不起的。嫁给他之前,我就知道会是这样。”
送走陈北川,苏晚棠一个人坐在客厅里,看着墙上那张结婚照发呆。照片里的沈衍之表情严肃,苏晚棠嘴角带笑。那时候她还在想,这个人怎么连笑都不会笑,现在才发现,他不是不会笑,只是把所有的温柔都藏起来了,只给她一个人看。
手机突然震了一下。
在这个寂静的夜晚,那一声震动显得格外刺耳。苏晚棠几乎是扑过去抓过手机,心跳快得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。
解锁屏幕,一条新短信映入眼帘。号码是陌生的,内容只有短短一行字——“今天执行了一个小任务,很顺利。想你了。”
是她熟悉的那个人的语气。简短、干脆,后面那句话显得格外突兀——这不像他会说的话。以往他的短信从来不超过四个字,这次居然主动说了想她。
苏晚棠握着手机,眼泪再次掉了下来。但这一次,是欣慰的泪水。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,终于学会表达自己的感情了。虽然只是短短的几个字,但对她来说已经足够了。
她把手机贴在胸口,感受着那份温热。他还好好的,他在想着她,这就足够了。
窗外,月亮挂在天空,清冷的月光洒进房间。苏晚棠擦干眼泪,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那行字,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。
想你了。
这句话,她等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