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也许是一天，也许是一年，也许是一百年。在没有时间流动的数据空间里，许澄澄已经失去了时间的概念。她只记得自己一直在说，说那些可能被系统删除的记忆，说那些也许从未存在过的过去。
“公司楼下那家便利店，”她盘腿坐在林格面前，像是在讲睡前故事，“你第一次请我喝奶茶，选的是全糖。我说我不要这么甜的，你非说甜的才配得上我。后来我才知道，你根本不知道我喜欢什么味道。”
林格没有反应。那些金色粒子组成的身体漂浮在半空，眼神空洞得像看着很远的地方。
“还有那次去公园，”许澄澄继续说，声音很轻，“你帮我拍照，我让你换个姿势，你居然问我'什么叫姿势'。然后我教你摆了个剪刀手，你居然真的学了，特别傻。”
她笑了笑，眼眶有点红。
“那天晚上我们在天台，你给我讲你小时候的事。你说你一直觉得自己不正常，后来才发现不正常的是这个世界。你说这句话的时候，月亮特别圆，我一辈子都记得。”
林格的眼皮动了动。
许澄澄注意到了，心跳快了一拍，但她没停，继续说：“你还记得吗？你给我买的冰淇淋，草莓味的。你说草莓是甜的，就像我们的生活。我当时想，这个人怎么这么会说话。后来才知道，你根本不会说话，你只是……只是对我会而已。”
她的声音越来越低，最后几乎变成了气音。
“你说过要我选择自己的人生。你说过活着不是为了改变世界，是为了不让世界改变我。你说过……你会永远爱我。”
许澄澄吸了吸鼻子，抬起头看着林格：“你说的话，我都记得。你说过要回来的，你说过不会丢下我的。所以我来找你了，不管你变成什么样，不管这里有多难找，我都会来。”
她伸出手，掌心朝上，金色的印记在发光。
“你看，这是你留给我的。我一直带着它，从未摘下。”
时间仿佛静止了。
然后，林格的眼睛动了。
不是之前那种机械的转动，而是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，带着某种久违的情绪。他的瞳孔深处，那些金色的光芒开始褪色，像退潮一样，一点点露出原本的黑色。
许澄澄屏住呼吸，不敢动，生怕惊扰了什么。
“我想起来了。”林格开口，声音不再像之前那样冰冷，而是有了一丝温度，“那天晚上，天台上的月亮……真的很圆。”
许澄澄的眼泪又掉下来了，但这次是开心的眼泪。
“你想起来了？”
“对。”林格点头，眼神变得温柔，“全部想起来了。包括你给我买的冰淇淋，包括你说的每一句话，包括……”
他顿了一下，嘴角浮现出一个很浅的笑容：“包括你爱我。”
许澄澄哭得说不出话，只能点头，点头，再点头。
“那你跟我回去，”她伸出手，声音颤抖，“我们回家。离开这里，离开系统，我们重新开始。”
林格看着她，眼神变得复杂。
那是一种温柔和痛苦交织的眼神，像是有很多话想说，但最后只能化为一声叹息。
“对不起，”他说，声音很轻，“我不能跟你走。”
许澄澄的手僵在半空。
“为什么？”她问，声音哑得厉害，“你已经想起来了，你已经恢复了……为什么不肯跟我走？”
“因为我已经回不去了。”林格抬起手，想要触碰她的脸，但手掌穿过了她的身体——他是数据，她是实体，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是距离，还有无法跨越的维度。
“系统和我已经融在一起了，”他解释，声音里带着不舍，“如果我离开，这里会崩溃。三百万人会死，包括觉醒的，包括没觉醒的。我不能为了自己，让所有人陪葬。”
“可你怎么办？”许澄澄的眼泪止不住，“你要永远留在这里？永远一个人？”
“也许吧，”林格笑了笑，“但我不觉得孤独。我能感觉到你在这里，能听到你说话，对我来说就够了。”
他看着她，眼神变得认真：“澄澄，你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？”
许澄澄愣了一下：“什么约定？”
“你说过，要让我重新爱上你。”林格的声音很轻，“现在我爱你比以前更深，但你不能留在这里。你还有自己的生活，有自己的人生。源代码的入口七天后会再开一次，到时候你必须走。”
“我不走！”许澄澄摇头，“我说过不会走的！”
“听话，”林格的眼神变得温柔，“就像你当年听我的话一样。这一次，换我帮你做决定。”
许澄澄还想说什么，但林格打断了她。
“替我好好活着，”他说，声音远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，“替我看看没有剧本的人生是什么样子。这就是我想要的结局，也是我们之间的约定。”
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，那些金色粒子像是失去了凝聚力，开始四散飘零。
“林格！”许澄澄尖叫起来，“不要——”
“七天后，”他的声音越来越轻，“如果你还在这里，我会恨你。所以，走吧。替我好好活着，这就是你爱我的方式。”光芒散去。
许澄澄保持着伸手的姿势，僵在原地。
她的手指间空无一物，什么都抓不住。
但这一次，她没有哭。
因为她知道，他还在这里，就在某个她看不到的地方，守护着她。
七天后，源代码入口会再次打开。她会离开，但不是因为放弃，而是因为这是他们之间的约定。
她要替他好好活着，直到有一天，他们能真正重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