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车进站的时候，林秀芬往窗外看了一眼。
站台上人不多，天灰蒙蒙的，像是要下雨。
“走这边。”丈夫已经站起来，从行李架上取下箱子，“我查过了，从西口出近一点。”
她应了一声，站起来活动了下坐僵的身子。十几个小时的火车，骨头都酸了。但心里却踏实得很，就像那片海，虽然远，但终于看到了。
出了站，丈夫叫了辆出租车。司机是个话痨，一路上不停地说着本地话，林秀芬听不太懂，只是偶尔点点头。丈夫倒是聊得热络，问了问最近的生意怎么样，房租涨了没有。
她靠在窗户上，看着外面的街景。几个月没回来，感觉又变了很多。新建的高楼多了，路口的红绿灯也换了新的。路过原来上班的超市，她看了一眼，已经换成药店了。
“到了。”丈夫付了钱，提起箱子。
她抬起头，看到了熟悉的小区门口。单元楼还是那几栋，梧桐树长高了不少，树下停着几辆电动车。
“我先送你去家里。”丈夫说，“你休息一下，我去做饭。”
“不用了。”她摆摆手，“我先去培训班看看。”
“刚回来也不歇歇？”
“不了，小兰一个人盯着，我放心不下。”
丈夫看了她一眼，没再说什么。他知道她的脾气，说要去就一定会去。
两个人往小区里走，刚到楼底下，就看到一个身影从单元门里冲出来。
“姐！姐！”
林秀芬愣了一下，定睛一看，是刘小兰。圆脸，单眼皮，颧骨上有几颗雀斑，扎着马尾，右手腕上戴着那根红绳。
“你咋来了？”林秀芬赶紧迎上去。
“姐，您可回来了！”刘小兰一把抓住她的手，眼睛亮晶晶的，“有个好消息，有个企业要和我们签长期合作！”
“真的？”林秀芬的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“真的！对方说看了我们的学员表现，决定长期合作。”刘小兰说得很快，唾沫星子都要飞出来了，“姐，您是不知道，这几天给我急的，那边一直催着要回复，我说等您回来再说……”
林秀芬感觉心跳快了几拍。她转头看向丈夫，他正提着箱子站在旁边，脸上也有点意外。
“什么时候谈的？”她问。
“就前天。”刘小兰说，“华盛实业的HR给我打电话，说他们公司新招了几个会计，想找个地方培训一下。我把咱们的课程资料发过去了，他们看了挺满意的，说想过来看看。”
“来过了？”
“来了，昨天上午。”刘小兰点点头，“我带着他们转了一圈，介绍了下教学情况。他们说回去商量商量，今天早上给我回话说可以考虑长期合作。”
林秀芬深吸了一口气。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培训班成立以来，一直都是小打小闹，学员来来去去，没有稳定的客户。如果能有一家大企业长期合作，那就不一样了。
“走，去培训班。”她说。
“姐，您刚回来，不先吃点东西？”
“不吃了。”她已经迈开步子，“路上吃过了。”
丈夫在后面叫了一声：“秀芬，你行李……”
“先放家里，我晚点回来拿。”
她跟着刘小兰往外走，脚步匆匆。刘小兰在边上说着这几天的进展，什么学员表现好啊，什么课程反馈不错啊，什么又有人来咨询了啊。林秀芬听着，心里渐渐热起来。
培训班在小区后面的商业街上，一共两层，地方不大，但收拾得很干净。门口挂着“秀芬会计课堂”的牌子，是她亲手写的。
推门进去，里面亮着灯。几个学员正在里面看书，听到门响，抬起头来。
“林老师回来了！”不知道谁喊了一声。
林秀芬点了点头，往里面走。教室里的桌子摆得整整齐齐，投影仪开着，屏幕上还是她走之前放的课件。她伸手摸了摸桌子，没有灰。
“小兰每天都来打扫。”刘小兰在旁边说，“比我还勤快。”
林秀芬没说话，只是看着这个熟悉的地方。几个月前，这里还是一间空荡荡的门面，现在已经有了的样子。墙上贴着学员的照片和证书，角落里摆着几盆绿萝，长得挺好的。
“姐，您先坐，我给您倒杯水。”刘小兰往茶水间走。
“不用了。”林秀芬摆摆手，“那个华盛实业，你详细跟我说说。”
刘小兰就把情况又说了一遍。华盛实业是本地一家建材公司，规模不小，有几十个会计。之前都是让员工自己出去报班培训，现在想找一家固定的培训机构合作。
“他们要求是啥？”林秀芬问。
“也没啥，就是教学质量要过关，课程要实用。”刘小兰说，“我把他们之前的培训资料要了一份，您看看。”
林秀芬接过文件夹，翻开看了几页。里面是一些会计实务的内容，看起来挺专业的。
“对方负责人是谁？”她问。
“姓周，一个女的，人力资源部的。”刘小兰说，“姐，我觉得这是个机会，咱们好好谈谈，说不定能成。”
林秀芬没说话。她知道这件事没那么简单。签合同只是开始，能不能做好才是关键。
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，风吹得梧桐树叶沙沙响。她站在窗前，看着外面，突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在深圳火车站的情景。那时候她也是这样，站在陌生的地方，心里七上八下的。
但现在不一样了。
她转过头，对刘小兰说：“这样，你帮我约一下那个周总，我明天去拜访她。”
“好嘞。”刘小兰应了一声，又问，“姐，您还没吃饭吧？我去给您买点？”
“不用了，我回去吃。”林秀芬拿起包，“你先盯着，有事给我打电话。”
走出培训班，天已经完全黑了。路灯亮起来，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她回头看了一眼，培训班里还亮着灯，刘小兰在里面收拾东西。
手机响了，是丈夫发来的微信：“回来吃饭，菜凉了。”
她看了一眼，没回。心里想着明天见周总的事，脚步不自觉地往家走。
明天又是新的一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