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圳北站的广场比她想象的更大。
林秀芬拖着行李箱站在人群中,看着眼前的高楼大厦,眼眶突然湿润了。二十年的梦,今天终于实现了。
她拿出手机,给丈夫发了一条消息:“我到了。”
发完,她抬起头,看着天空,笑了。深圳的天很蓝,和北方不一样。
丈夫很快回复:“在哪?我去接你。”
她报了地址,站在原地等。深圳的风很暖,轻轻吹过她的脸颊,带着南方特有的潮湿气息。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,突然觉得自己很渺小,但也很勇敢。
二十年前,她就是在这个火车站下的车。那时候她二十二岁,手里攥着去深圳的火车票,想去见见世面。她妈把家里仅有的三百块钱缝在她内衣口袋里,一路上她不敢睡觉,生怕被人偷了去。
可临到站,她却退缩了。她想,那么大的城市,她一个中专毕业生,能干什么?还不是给人端茶倒水。与其去那边吃苦,不如回老家找个稳当工作。
于是她把票退了,用那笔钱买了些东西带回去。后来认识了张大勇,再后来结婚生子,把深圳的梦锁进了箱子里。
一锁就是二十年。
现在呢?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。身上穿着新买的淡蓝色衬衫,脚下是黑色的皮鞋,头发烫成了波浪,染成了栗色。背包里还有她的身份证、教师资格证、培训学校的营业执照复印件。她不再是那个揣着三百块钱就敢往外跑的黄毛丫头,她是林秀芬,四十二岁,培训学校的负责人,被学员们叫做林老师。
“妈!”
熟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。林秀芬抬起头,看到儿子从人群里挤过来,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,个子比上次见面又高了一些。
“晓东!”她喊了一声,快步走过去。
儿子跑到她面前,喘着气说:“妈!这边!您终于到了我爸都等半天了。”
“我知道,”她笑着,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,“他给我发消息了。”
张晓东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,父子俩长得真像。她看着儿子的侧脸,突然有点恍惚——当年那个抱在怀里的小婴儿,现在已经比她高出一个头了。
“妈,您累不累?”儿子问。
“不累,”她说,“坐火车不累。”
她没说的是,这一路上她根本没睡着。凌晨三点就醒了,睁着眼睛看着车窗外黑漆漆的夜色,脑子里全是事情。二十年前没来成的深圳,现在终于来了。她不敢相信,又不得不信。
“爸呢?”她问。
“在那儿呢,”儿子指了指远处停着的白色轿车,“他让我先带您过去,他去停车。”
林秀芬顺着儿子指的方向看过去,看到丈夫从驾驶座下来,正往这边走。二十年的婚姻,她第一次觉得这个熟悉的男人看起来有点不一样。具体哪里不一样,她说不出来。
“秀芬,”丈夫走到她面前,叫了一声她的名字。
“大勇,”她应了一声,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两个人面对面站着,谁也没说话。二十年的夫妻,突然间好像有很多话要说,但又不知道从哪里说起。
“走吧,”最后还是丈夫先开口,“先找个地方吃饭,晓东学校附近有一家不错的餐厅。”
“好,”她点了点头。
一家三口往停车场走。儿子拖着行李箱走在前面,丈夫和她并肩走在后面。阳光照在他们身上,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大勇,”她突然开口,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?”丈夫愣了一下。
“谢谢你让我来,”她说,“要不是你……”
“说这些干啥,”丈夫打断了她,“你为这个家操劳了二十年,现在儿子有出息了,你也该出去走走。”
她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但眼眶又有点湿润了。
白色的轿车在马路上行驶,车窗外的风景不断后退。深圳的街道宽阔整洁,两旁种满了棕榈树和不知名的热带植物。她目不暇接地看着这一切,心里充满了新奇和激动。
“妈,”儿子坐在副驾驶座上,回头看着她,“您这次打算待几天?”
“待几天吧,”她说,“看看你的学校,再四处逛逛。”
“太好了,”儿子笑了,“我带您去深圳湾公园,那边可漂亮了。还有东门老街,您不是一直想看看吗?”
她笑着点头:“好,你安排。”
丈夫在前面开车,偶尔从后视镜看她一眼。她注意到了,但没有说什么。二十年的婚姻,他们已经习惯了这种沉默的相处方式。
只是这一次,沉默里好像多了点什么。具体是什么,她说不清楚。
轿车在一家餐厅门口停下来。三个人下车,走了进去。餐厅不大,但很干净,墙上挂着几幅深圳的风景照片。
“妈,您想吃什么?”儿子把菜单递给她。
她接过菜单,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,突然有点犯难。在家里她总是做菜给别人吃,自己吃什么倒是其次。
“都行,”她说,“你们点吧。”
丈夫看了她一眼,说:“来一份白切鸡,再来一份清蒸鱼,都是广东特色,您尝尝。”
她点了点头,心里有点感动。二十年了,他终于学会关心人了。
菜很快端上来,三个人开始吃饭。儿子不停地说着学校里的事情,丈夫偶尔插几句话,她则安静地听着,时不时点头。
“妈,”儿子突然说,“您这次来,我带您去见我老师。她一直想见您,说您是她的偶像。”
“偶像?”她愣了一下,“为啥?”
“因为我跟她说您的故事啊,”儿子说,“您不知道,您现在在我们学校可出名了。大家都说,有个阿姨四十多岁才开始学会计,现在都自己开培训班了。”
她有点不好意思:“有啥好说的。”
“咋没啥好说的,”丈夫在旁边接话,“你不知道,晓东跟我说的时候,语气可骄傲了。”
她看了儿子一眼,发现儿子的耳朵根都红了。
“妈,”儿子嘟囔着,“您别听我爸瞎说。”
她笑了,心里却暖暖的。二十年了,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在这个家里有了分量。不是因为她是谁的妻子,谁的母亲,而是因为她是自己。
吃完饭,三个人走出餐厅。深圳的阳光很烈,晒得她有点睁不开眼。
“接下来去哪?”丈夫问。
“去学校吧,”她说,“我想看看儿子读书的地方。”
“好,”丈夫点了点头。
白色的轿车再次启动,往儿子的学校驶去。林秀芬坐在后座上,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风景,心里突然有了一种踏实的感觉。
二十年的梦,今天终于实现了。她不再是那个胆怯的姑娘,不再是那个只会躲在丈夫背后的女人。她是林秀芬,四十二岁,来深圳完成自己的梦想。
车窗外的阳光很烈,但她觉得暖。
二十分钟后,一辆白色轿车停在她面前。
丈夫从驾驶座下来帮她拿行李,她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,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秀芬,欢迎来到深圳。”丈夫说。
她愣了一下,眼泪又要掉下来。二十年,她等这句话等了二十年。从当年那个胆怯的姑娘,到如今站在深圳的土地上,她走了太多弯路。
“走吧,”丈夫接过她的行李箱,“晓东在学校等我们。”
她点点头,跟着丈夫上了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