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振邦被带进来的时候,穿了一件深灰色衬衫,袖口挽到小臂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
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嫌疑人,倒像刚从某个商务会议里走出来,随时准备签字、握手、离场。
他坐下来的时候,目光扫了一圈审讯室,最后落在我脸上。
"陆警官,"他开口,语气很稳,"我没想到会是你。"
我没接话,把录音笔放在桌上,红灯亮起。
他看了一眼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笑,又像是轻蔑。
"耿建军呢?"他问。
"在隔壁。"我说。
"他说了什么?"
"你自己看。"
我把一叠材料推到他面前。
第一份,是耿建军的口供,厚厚一沓,每一页都有签名和指印。
秦振邦没急着翻。
他伸手,拿起最上面那页,扫了一眼。
只看了三行,他的手指停住了。
我注意到,他握纸的指节,微微发白。
第二份,是保险箱里的审计底稿复印件。
第三份,是他的私人日记。
第四份,是录音笔的转录文本,里面有几段他的声音,亲口下达指令。
秦振邦一页一页翻过去。
一开始,他的动作还很慢,很稳,像在审阅一份普通的合同。
翻到第五页的时候,他的速度慢了下来。
翻到第十页,他停住了。
他的目光死死盯着一行字——那是耿建军供述苏晚案的部分,写着他如何冒充维修工进入学校,如何给苏晚下药,如何把她推下天台。
秦振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他没有抬头。
"这些,"他终于开口,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,"从哪来的?"
"你的保险箱。"我说。
他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"耿建军不会打开那个箱子。"
"他开了。"
秦振邦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我。
这一次,他眼里的镇定裂开了一道缝。
"你们撬的?"
"合法程序。"我说,"钥匙在他身上,密码我们也拿到了。"
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。
我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他以为保险箱在耿建军手上就是安全的。他以为耿建军跟他一样,会把所有东西烂在肚子里。他以为只要自己不说话,律师团队就能找到漏洞,把案子拖黄,把人弄出去。
但现在,他亲手写的日记、亲口录的对话、最信任的杀手一字一句的指证,全部摊在他面前。
每一页,都是钉子。
每一页,都钉在他自己身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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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秦振邦,"我看着他,"老周是你下令杀的?"
他不说话。
"孙浩是你下令灭口的?"
沉默。
"苏晚是你下令推下楼的?"
他的手指开始抖。
很轻微,但我在看。
"王磊在看守所中毒,是你安排人下的药?"
"养老院三个老人,是你让刘军动手的?"
"顾明远案,你知情并默许?"
"林薇的袭击、机场保险箱的转移、老陈家的底稿,全是你指使耿建军做的?"
我一问,他就不说话。
审讯室里只有空调的声音,嗡嗡地响。
秦振邦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
他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变,从最初的镇定,到紧绷,到苍白,最后变成一种灰白色,像被抽干了血。
过了很久,他忽然笑了。
那笑声很轻,很干,一点都不像笑。
"你们以为抓了我就完了?"
他睁开眼睛,盯着我。
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——不是恐惧,不是愤怒,而是一种……被逼到绝境的疯狂。
"我背后的人,你们动不了。"他说,声音很平静,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"我今天进去了,明天就有人能把我弄出来。你们信不信?"
我看着他。
"赵德海已经被留置了。"我说。
秦振邦的表情,在那一瞬间彻底僵住了。
他张了张嘴,像是没听清。
"你说什么?"
"赵德海,"我重复了一遍,"已经被留置。"
他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,肩膀垮了下去。
他张着嘴,半天没发出声音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缓缓吐出几个字:
"不可能……"
"可能。"我说,"你背后的人,我们一个一个查。赵德海是第一个。下一个,就是你说的Z先生。"
秦振邦猛地抬起头。
"你们……知道Z先生?"
"知道一点。"我说,"你愿意多说吗?"
他盯着我,眼神剧烈地闪烁。
他在挣扎。
我能看见。
他想说,想交代,想把所有东西都吐出来,换一条活路。但他又不敢——他怕那个名字说出来之后,连最后一点退路都没了。
他嘴唇动了动。
最终,什么都没说。
他重新靠回椅背,闭上了眼睛。
从那以后,无论我问什么,他都不再开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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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秦振邦,老周案的指令是谁下的?"
沉默。
"苏晚的死,你知不知情?"
沉默。
"耿建军说所有行动都是你直接下令,你认不认?"
沉默。
"Z先生是谁?"
沉默。
"赵德海和你之间是什么关系?"
沉默。
"你名下那几家空壳公司,资金流向哪里?"
沉默。
他就那样坐着,眼睛闭着,像一尊正在风化的石像。
问什么,都不答。
一个小时。
两个小时。
三个小时。
他始终没有再说一个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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审讯结束的时候,我走出审讯室,队长站在走廊尽头等我。
"他说了吗?"队长问。
"没有。"
队长皱了皱眉。
"零口供?"
"嗯。"我点了点头,"但没关系。"
我把文件夹递给队长。
"耿建军的完整口供,十多起命案的作案细节,全部指向秦振邦。保险箱里的审计底稿、私人日记、录音,和口供互相印证。银行流水、监控、证人证言、物证,环环相扣。"
队长翻了几页,表情慢慢松了下来。
"排除合理怀疑了?"
"排除了。"我说,"就算他全程不说话,也足以定罪。"
队长合上文件夹,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
"好。"他说,"整理材料,移送检察院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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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振邦被移送审查起诉的消息,第二天就传开了。
临江全城震动。
一个知名企业家,慈善晚宴的常客,商会副会长,涉嫌故意杀人、行贿、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被起诉——
新闻一出,整个临江像被扔进了一颗炸弹。
有人震惊,有人叫好,有人不敢相信,也有人开始慌了。
我坐在办公室里,看着电脑屏幕上的新闻推送,手指停在鼠标上,半天没动。
老周死了十年,终于等来了这一天。
苏晚从教学楼坠下,那个永远停在十九岁的姑娘,终于等来了这一天。
孙浩、王磊、养老院的三个老人,还有那些说不出口的名字——
他们都等来了这一天。
但我知道,事情没有完。
秦振邦最后那句话,一直在脑子里转。
"我背后的人,你们动不了。"
Z先生。
赵德海被留置了,但他还没开口。
秦振邦沉默了,但他知道的东西,比他说出来的多得多。
我拿起手机,翻到张局的号码,犹豫了一下,还是没有拨出去。
耿建军说过,秦振邦给过他最后一个任务——
目标是张局。
我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,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不安。
保护伞的最高层,还在外面。
秦振邦进去了,但那张网,还没有完全撕开。
我关掉电脑,站起身。
窗外,临江的天阴沉沉的,像要下雨。
我拿起外套,走出办公室。
走廊尽头,队长正在打电话,声音压得很低。
我经过的时候,听见他说了一句:
"……赵德海那边,有动静了。"
我停下脚步。
队长抬起头,看见我,朝我招了招手。
"过来。"
我走过去。
他把手机递给我。
电话那头,是一个我熟悉的声音——
负责看守赵德海的同事。
"陆哥,"他说,"赵德海要见你。"
"他说什么了?"
"他说……"同事顿了一下,"他知道Z先生是谁。"
我的手猛地收紧。
窗外的天,终于落下了第一滴雨。
我接过手机。
"我马上到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