审讯室的灯很亮,白得刺眼。
耿建军坐在铁椅子上,双手铐在桌面上,低着头,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。他看起来比之前老了十岁,眼窝深陷,嘴唇干裂,连呼吸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。
我把那份从保险箱里取出来的材料摊开在他面前。
照片、录音笔、日记复印件、银行流水,还有秦振邦亲笔签名的几份指令。
他看了一眼,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,他抬起头,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。
"不用审了,"他声音沙哑,"我说。"
我拉过椅子坐下,打开录音笔,红灯亮起。
"从十年前开始,"我说,"一件一件说。"
他点了点头,深吸了一口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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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十年前,我第一次见秦振邦。"
耿建军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摩挲着,像在回忆什么。
"那时候我叫老鬼,道上混的,因为故意伤害进了局子。本来至少要判七八年,结果秦振邦托人把我捞出来了。"
他顿了顿,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。
"从那以后,我就欠他一条命。"
"老周的事,是你干的?"
"是。"他回答得很干脆,"秦振邦给我地址,说老周在查一些不该查的东西,让我去'处理'。"
"怎么处理?"
"控制,推下去,伪装成失足。"
他说得轻描淡写,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。
"废弃工地,三楼。我趁老周不注意,从后面勒住他,等他昏过去,扛到边缘,推下去。"
我的后背一阵发凉。
"然后呢?"
"然后清理现场。指纹、脚印、可能留下的东西,全部带走。老周当时手里有一叠材料,关于秦振邦早年走私的,我全拿走了,交给了秦振邦。"
他抬起头,看着我。
"老周摔下去的时候,还没死。我听见他喘气,像破风箱一样。我没下去补刀,因为秦振邦说不用。"
他沉默了几秒。
"后来我才知道,老周在底下躺了两个小时才断气。"
审讯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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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顾明远呢?"我问。
耿建军的眼神变了变。
"顾明远……江凯是主谋。"
"你参与了?"
"技术指导。"他说,"江凯找的我,问我怎么弄一个延时装置,能让东西在特定时间掉下来。我给他画了图纸,告诉他怎么调角度、怎么算时间。"
"秦振邦知道吗?"
"知道。"耿建军点了点头,"顾明远当时威胁要翻旧账,秦振邦默许了。事后我去现场,帮江凯回收了几样东西——螺丝、线头、可能留下痕迹的零件。"
"孙浩呢?"
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"孙浩是我杀的。"
"说细节。"
"秦振邦给我地址,说孙浩知道太多,必须死,但要看起来像自杀。我趁他不在家的时候配了钥匙,等他晚上回去,我已经在屋里等着了。"
"你胁迫他喝了毒药?"
"对。氰化物,兑在酒里。他喝完之后抽搐了大概两分钟,不动了。"
"遗书是你伪造的?"
"我模仿他的笔迹写的。写了几遍,挑最像的那张留下。"
他说这些的时候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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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苏晚。"
听到这个名字,耿建军的手指猛地收紧了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我以为他不会说了。
"苏晚……"他终于开口,声音比刚才更低,"是秦振邦亲自下的令。"
"为什么?"
"她说要举报。"耿建军说,"苏晚发现了秦振邦和学校的某些交易,具体是什么我不清楚,但秦振邦说她留了证据,必须让她闭嘴。"
"你去了学校?"
"我冒充维修工,穿了工作服,戴了帽子,从后勤通道进去的。在教学楼天台等她。"
"你怎么让她上去的?"
"给她下了药。"他说,"她喝了我递的水,大概十分钟就开始迷糊。我扶着她到天台边缘,她那时候已经不太清醒了,我问她东西在哪,她说了几个字,我没听清。然后我把她推了下去。"
"遗书也是你伪造的?"
"嗯。放在她宿舍抽屉里。"
他低下头,盯着自己的手。
"那姑娘……掉下去的时候,眼睛是睁着的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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审讯室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,有人递进来一杯水。
耿建军接过,喝了一大口,手还在抖。
"王磊在看守所中毒,是你做的?"
"是。"
"怎么做的?"
"看守所里有我的人。"他说,"秦振邦早年打点过不少人,其中一个在看守所当差。我把药交给他,让他混进王磊的饭里。"
"那个人叫什么?"
耿建军摇了摇头。
"我不知道真名,只知道代号,叫'老四'。秦振邦单线联系,我也不认识。"
"林薇被袭击,机场保险箱被带走,老陈家被翻,都是你?"
"全是。"
"养老院那几个老人呢?"
他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波动。
"刘军是我发展的下线。"他说,"秦振邦说那几个老人知道一些旧事,不能留。我负责传达指令,提供药物,刘军动手。"
"什么药?"
"安眠药混在降压药里。过量服用,看起来像自然死亡。"
我盯着他。
"你杀了多少人?"
耿建军掰着手指头数。
"老周,孙浩,苏晚,王磊,养老院三个……还有两个早年的,秦振邦让我处理的竞争对手。"他停了一下,"顾明远不算我直接动的手,但我参与了。林薇没死,算未遂。"
他抬起头。
"加起来,九条人命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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审讯室里很冷,但我手心在出汗。
"所有行动,都是秦振邦下令?"
"全部。"耿建军说,"有些是当面说,有些打电话,有些发短信。他从不留文字证据,但这次保险箱里的东西……"他苦笑了一下,"他没想到自己会留后手。"
"他有没有提过别人?"
耿建军的眼神忽然变得很复杂。
他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
"说。"我盯着他。
"有一次,"他缓缓说道,"大概是三年前,我问他,做这么多事,上面会不会查下来。他笑了笑,说——"
耿建军模仿着秦振邦的语气,声音压低:
"'上面还有人,比我大得多。'"
我后背一紧。
"他还说了什么?"
"就这一句。我再问,他就不说了。"耿建军摇了摇头,"但我能感觉到,秦振邦上面确实有人。而且那个人,能量比秦振邦大得多。"
"Z先生?"
耿建军猛地抬头。
"你……知道?"
"我们查到了一些线索。"我没有正面回答,"秦振邦和Z先生之间,是什么关系?"
"我不清楚。"耿建军说,"秦振邦从不让我接触那个人。所有和Z先生有关的指令,都是秦振邦转达的。我只知道,秦振邦怕他。"
"怕?"
"嗯。"耿建军点了点头,"秦振邦这种人,天不怕地不怕,但他提起Z先生的时候,语气不一样。像是在说一个……他惹不起的人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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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合上笔记本,看着他。
"还有没有要补充的?"
耿建军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。
然后他慢慢抬起头,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。
"还有一件事。"
"说。"
"秦振邦给我下过最后一个任务。"他的声音很轻,"还没来得及执行。"
"目标是谁?"
耿建军看着我,一字一顿地说:
"张局。"
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我盯着他,确认自己没有听错。
"张建国?"
"对。"耿建军点了点头,"秦振邦说张局手里有一份名单,如果这份名单流出去,所有人都得死。他让我找机会动手,伪装成意外。"
"什么时候下的令?"
"大概两个月前。"他说,"我一直在找机会,但张局身边保护很严,我没找到合适的下手时机。"
"你刚才说的'所有人',包括谁?"
耿建军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被铐住的双手,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。
"看守所的老四,"他终于说,"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,秦振邦从来没让我见过他们。但我知道,他们存在。"
"保护伞?"
"嗯。"他点了点头,"比我想象的大得多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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审讯结束了。
耿建军被带走的时候,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那眼神很奇怪,不是恐惧,不是悔恨,而是一种……解脱。
他扛了十年,终于扛不动了。
我坐在审讯室里,看着桌上厚厚一叠口供,录音笔还在转。
老周、孙浩、苏晚、王磊、养老院的三个老人、两个早年竞争对手,加上顾明远案的技术协助、林薇袭击未遂、张局的未遂灭口——
十多起案件,每一条线索,最终都指向同一个人。
秦振邦。
证据链已经完整了。
口供、物证、录音、日记、银行流水,环环相扣,天衣无缝。
但我没有感到轻松。
因为耿建军最后说的那句话,一直在脑子里转。
"上面还有人,比我大得多。"
Z先生。
秦振邦怕的人。
我拿起手机,拨通了队长的号码。
"喂,"我说,"耿建军全招了。"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"秦振邦呢?"
"证据够了,可以抓了。"
"还有一件事,"我说,"他上面还有人。"
队长那边安静了很久。
"你知道是谁吗?"
"不知道。"我看着审讯室空荡荡的椅子,"但耿建军说,秦振邦叫他Z先生。"
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。
"回来吧,"队长说,"我们开个会。"
我挂了电话,把桌上的材料一份一份收好。
走出审讯室的时候,走廊里的灯忽明忽暗。
我忽然想起苏晚坠亡那天,监控拍到的画面——
一个穿维修工服的男人,扶着一个迷迷糊糊的女孩,走向天台。
那个男人,就是耿建军。
而那个女孩,再也没有走下来。
我握紧了手里的文件夹。
秦振邦完了。
但事情,远远没有结束。
Z先生。
我记住这个名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