拂晓,雪原泛白。沈茂回来了。
他踩着雪从岩脊外头走回石凹,脸色比昨夜更白,嘴唇冻得发紫,袖口空落落的——德叔一眼就瞧见,那半片沉墓图不见了。沈茂只说去见了卡先生的人,证实了沈岐山确实落在雪窟里,活着,梗着脖子不肯服软。别的,他没多说,只把空袖口往下拽了拽,像是想把那点空藏起来。
沈谏把这些都看在眼里,没点破。他按了按怀里的霜魄,那点凉意镇着骨里翻涌的寒气,也镇着心口那点沉。茂子昨夜出去那一趟,回来像换了个人,话少了,眼神飘了,袖里那图也不见了——这便是裂缝,明晃晃摆在面前,遮都遮不住。
德叔哑声把秦九扯到一旁,拿下巴指了指沈茂的袖口:"那图,没了。"秦九眯眼,点了点头:"昨儿夜里他往小车那边去,今儿回来袖空着,准是把图递给卡先生的人了。小哥还当他在'想',他倒好,想出个里应外合。"
老瓜缩着紫掌,拿金叶压住脉门上的紫意,闷声道:"茂哥这回,是真往那头滑了。可他没把咱往死里卖吧?"白瘸子缩在岩壁后头,望着雪雾里那点微光,嘟囔:"滑都滑了,卖不卖,就差那半步。"
"得走了。"沈谏起身,拍了拍衣上的雪灰,打断了几人的低语,"卡先生的人盯着封口,拖下去,咱全困在这。西行旧驿绕路,南下取第六味沉墓,这是早定下的路。"
沈茂忽然开口:"我认得一条近道,从雪梁后头穿过去,能少走半天。"他指着西边一道敞亮的雪梁,雪被风刮得干净,一眼望到底,梁上连个遮掩的岩坎都没有。
德叔眯眼打量那道雪梁,哑声道:"茂小子,那梁敞亮得很,连个藏身的岩坎都没有,咱上去,热成像一扫一个准。"沈茂"嗯"了一声,没反驳,也没改口。秦九在旁扯了扯沈谏的袖,低声:"小哥,他袖里那图没了,昨儿夜里准见了卡先生的人。这近道,怕不是近道。"
沈谏没应,只点了头,带队往雪梁去。他信茂子不全,可眼下离不开人带路——南下的暗渠他认得大半,雪梁这一段,沈茂比他熟。走在前头,他把怀里的霜魄贴了贴心口,那点凉意把骨里翻上来的寒气压住,也压着心口那点不安:茂子若真把队伍往卡先生的网里送,今儿这一程,怕不太平。
上到雪梁半腰,风更利,雪沫子扑在脸上像细针。老瓜忽然"咦"了一声,蹲下看雪面:"这脚印不对。前头有旁人的印子,新踩的,鞋底纹路跟卡先生那帮人一个样。"众人一惊,沈谏循着看去,雪梁开阔处,一道浅脚印自侧翼斜插过来,分明是卡方的人尾随而上,借着梁上的开阔视野盯着他们。
白瘸子缩着脖子,往侧翼望了一眼:"后头缀着人,离咱不到半里。这梁敞亮,咱在明处,他们在暗处,吃亏。"
"茂子,"德叔脸色沉下来,伤布下的暗红又洇了一点,"你带的这是近道,还是把咱往人枪口下引?"
沈茂喉头动了动:"我……我认得这条路,没想那么多。"可他眼神飘向侧翼,分明知道后头有人。秦九冷笑:"没想那么多?你袖里图没了,后头跟着卡先生的人,这'没想',骗谁呢。"
话音未落,侧翼雪坎后头腾起一团灰白的雾——是汞蒸气,地热从梁缝里渗出来,裹着矿毒,漫过雪面,贴着地皮缓缓爬。灰白色的细蠕虫在雾沿扭动,粗细如小指,皮上满是细鳞,正是沉墓水道里那种耐寒的变异虫,遇汞蒸气便浮上来。德叔旧伤本就未愈,吸进一口汞雾,肋下伤布下的暗红猛地洇开,他闷哼一声,腿一软,险些栽进雾里。
沈谏一把拽住德叔,霜魄贴着心口,把骨里翻涌的寒气压住,腾出手把老汉拖离雾沿。汞毒入肺,寒血症的身子最经不住,德叔脸憋得紫,老瓜忙把金叶从脉门挪到德叔鼻下,压住那股上泛的毒气。白瘸子在后头断后,眼睛死死盯着侧翼的卡方人,怕他们趁雾扑上来。
"快下去!"沈谏喝道。队伍连滚带爬退下雪梁,踩着及踝的雪,跌进梁底一道石沟。众人喘定,德叔靠在石壁上,伤布洇出一大片暗红,哑声骂:"茂小子,你昨儿把图给了卡先生,今儿把咱往枪口和汞雾里引,这叫近道?"
沈茂涨红了脸:"我没想害谁!我就是……就是想先见我爹。卡先生说,我带路探明你们的去向,就让我见沈岐山一面。我没把你们往死里引,汞雾是自然冒的,不怪我!"
"不怪你?"秦九声音拔高,紫掌攥紧,"你袖里图没了,后头跟着人,还硬要带这敞亮梁道——沈家的活路,你往对头的网里送,这叫不怪你?德哥伤成这样,你一句'没想',就揭过去了?"
沈茂被逼得退了半步,靠在石壁上,胸口起伏:"你们嫡脉的人,从头到尾就信不过我。我爹落在卡先生手里,你们谁真上心过?小叔说'由你想',想来想去,不还是防着我?我见我爹,有错吗?"
这话像刀,扎得石沟里一静。德叔伤布下的暗红还在洇,他却哑声道:"茂小子,老汉跟了你爹半辈子,他落在卡先生手里,我比谁都急。可你拿咱全队的命,去换你见爹一面,这账,算歪了。卡先生要的是矿坑的所在,你图给了他,路又带偏,下一步,他拿你爹逼你,把咱一锅端。"
沈谏抬起手,止住了两人。他望着沈茂,声音很平:"茂子,你昨儿夜里见着卡先生,图是不是交了?"沈茂不说话,手指攥着空袖口,指节发白。沈谏点了点头:"交了也好,图在卡先生手里,沉墓的活扣他开不了——蝶形活扣认血脉体温,他缺你这把钥匙。你留着命,比留着图要紧。可你今儿带这近道,后头尾随的人,你当真不知?"
沈茂别过脸,没应。风把雪沫子卷起来,糊在众人脸上,没人再开口。裂缝这回不是"想"了,是明摆在雪梁上的一道豁口——德叔的伤,秦九的冷眼,沈茂的空袖口,还有沈谏那声平静的"交了也好",都把这豁口越撕越大。
"走吧。"沈谏转身,朝石沟另一头去,"梁不能走,绕水渠。茂子,你跟在后头,别离队。"沈茂"嗯"了一声,落后半步,目光却越过沈谏的肩,望向雪梁侧翼——那里,卡方人的影子,还缀在风雪里,像甩不脱的尾巴。
老瓜把紫掌拢在袖里,金叶压回脉门,低声对秦九说:"茂哥这回,是真回不来了。"秦九"嗯"了一声,没回头。白瘸子缩在岩壁后头,望着雪雾里那点微光,只嘟囔了一句:"暗生裂痕……这痕,怕是要裂到骨头里。"
石沟里静了一阵。德叔靠在壁上,伤布下的暗红慢慢凝住,他哑声对沈谏说:"小哥,茂小子这关,老汉早瞧出苗头。昨儿夜里他往小车那边去,今儿回来袖空着,这便是把沈家的钥匙,递了一半给对头。他没把咱往死里卖,可他也没把咱当自家人了。"
沈谏按了按怀里的霜魄,那点凉意镇着骨里翻涌的寒气,也镇着心口那点涩。他望着沈茂落后半步的背影,想起老宅拼合的两半文献——先祖写"七味齐方压寒血",那"齐"字,靠的是沈家一脉同心。如今茂子袖里空了,心里也空了半边,这"齐"字,先从自个儿人里头裂了。卡先生要的,正是这裂;根和解本是一体,裂开了,解药就配不齐,寒血症反倒成了被人拿捏的绳。
"德哥,"沈谏低声,"茂子没全卖。图给了,人还回来,说明他心里那道缝没合死。可今儿这近道,后头尾随的人,他当真不知?我信他一半,防他一半。"
秦九在旁闷声道:"防着点好。他若真往卡先生那边跳,咱这队,经不起里外夹击。"老瓜那只紫掌在膝头蜷着,金叶压在脉门上,补了句:"茂哥心软,不是坏,是被他爹教偏了,又让卡先生拿那把软刀子架住了。小哥得想招,别等他真跳下去,再拽就晚了。"
沈谏点头,把怀里的霜魄拢了拢。风雪里,沈茂落后半步的背影越来越远,那道望向卡方人影子的目光,沈谏在风雪那头,看得真切。他忽然觉得,祖父当年接过卡先生的线又反悔,旧账里藏的,许就是今日这般——根和解本是一体,落在不同的人手里,便是生与死的翻面。沈家守了几百年的解,如今裂了一道缝,卡先生的手,已经探进来了。
雪原尽头,那辆小车的微光,依旧一明一灭,像在数着,这裂痕还要撕多宽。
队伍沿石沟绕出水渠,踩着及踝的雪,往南下暗渠去。水渠是早年守方人凿的泄水腔,顶上结着冰壳,水在脚边缓缓流,凉气顺着裤管往上爬。沈谏走在头里,霜魄贴着心口,把骨里翻涌的寒气压住,脑子里却把今儿这一程拆了又拆。
茂子把图给了卡先生,这是实情;可蝶形活扣认血脉体温,卡先生缺沈茂这把钥匙,沉墓的封口他开不了——这是沈谏手里唯一的反制。卡先生拿沈岐山逼沈茂带路,沈茂把队伍引上暴露的雪梁,后头尾随的人差一点借着汞雾得手。若沈茂真全卖,今儿这一队,连石沟都退不下来。他没全卖,说明那道缝还留着一线,可这一线,薄得像冰壳,卡先生再加半分力,就碎。
"德哥,"沈谏低声对身旁的老汉,"茂子这把钥匙,卡先生缺。咱得赶在卡先生逼他交出'活人钥匙'之前,把第六味沉墓取到手。沉墓认血脉,茂子不去,卡先生进不去;茂子若去,咱也得攥着他,别让他成了卡先生的开门砖。"
德叔"嗯"了一声,伤布下的暗红凝住了,哑声道:"小哥想得透。可茂小子若自己往那头跳,咱攥不住。他心软,又最信他爹,卡先生拿沈岐山的命做绳,这绳,比咱的兄弟情沉。"
水渠越走越窄,两侧的冰壳压下来,只容一人侧身。老瓜缩着紫掌,金叶压着脉门,走在沈谏后头;秦九断后,眼睛盯着尾随的卡方人影子;白瘸子在中间引路,缩着脖子,望着前头的雪雾。沈茂落在最后,落后半步,那道望向卡方人影子的目光,隔着风雪,沈谏在头里都觉得后背发凉。
裂痕已经撕到了骨头里。沈谏知道,下一段路,他得一边取第六味,一边看着自家人别往对头的网里跳——这比沉墓里的汞雾和变异虫,更难防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