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三章 图书馆还书·上
十月十五日，早上十一点四十分。太平间墙壁裂缝在扩大。
每响一声“到”，裂缝就宽一毫米。陈默盯着那道缝。缝里透出光。暖白色的。和黑板裂缝、替身工厂走廊一模一样的光。
“走。”他抓住刘伟胳膊往门外推。“别回头。”
刘伟没犹豫。冲出门。陈默跟着退出去。铁门关上。裂缝在门后继续扩张。他听见“到”声穿透铁门传出来，闷闷的，像隔了一层水。
他们跑进电梯。按下一楼。电梯门关上。声音消失。刘伟靠在轿厢壁上喘气。
“那些‘到’是什么？”
“墙壁里埋着的东西。可能是之前被叫进来的人。可能更早。别想了。先离开。”
一楼到了。他们走出住院部。王芳站在门诊楼门口等他们。手里拿着一个白色信封。空的葬礼回执信封。
“拿到了。”她把信封递给他。“但我在路上看到一件事。市图书馆门口围了很多人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不知道。有人说还书箱吐东西。吐了一地。”
他接过信封塞进口袋。掏出手机查市图书馆地址。城北区文化路。离医院两条街。他拦了辆出租车。三个人坐进去。五分钟到了文化路。图书馆门口拉起了警戒线。围了二十多个人。都在往里看。
他挤进去。图书馆大门开着。门口地上全是纸片。巴掌大小。白色。密密麻麻铺了一地。像下了一场纸雪。他蹲下去捡了一张。纸片手感粗糙，像热敏纸。上面印着字：
“陈建国。剩余寿命：三天。”
他翻到背面。背面印着条形码和借阅记录。借阅人：陈建国。借阅日期：2023年3月7日。归还日期：未归还。
他又捡了一张。“李秀兰。剩余寿命：七天。”
李秀兰。他母亲的名字。
他站起来。继续看地上的纸片。每一张都是一个人的名字加剩余寿命。有的写三天，有的写七天，有的写零天。最少的是零天。最多的是三个月。
“这是还书箱吐出来的？”他问旁边一个围观的老太太。
“对。早上十点半左右。图书馆一开门。还书箱哗啦啦往外吐。吐了二十多分钟。吐完就停了。没人敢进去捡。”
他跨过警戒线。走进图书馆大门。大厅里空荡荡的。前台后面坐着一个馆员。女的。年轻。低着头在整理书。听到脚步声抬头。看见他。表情正常。
“你好。还书吗？”
“还书箱在哪？”
“门口左边。你进来的时候应该看到了。”
“吐纸的事知道吗？”
馆员愣了一下。“什么吐纸？”
他回头看门口地上那些纸片。还在。密密麻麻铺了一地。但馆员的表情不像装的。她看不见那些纸片。
“没什么。我随便看看。”
他走向还书箱。铁皮箱子。绿色。正面有投递口。投递口边缘卡着一张纸片。半截露在外面。他走过去抽出来。纸片上印着：
“陈默。剩余寿命：一天。”
背面印着借阅记录。借阅人：陈默。借阅日期：今天。归还日期：今天。借阅物品：“自己”。
他把纸片攥在手里。剩余寿命一天。今天借今天还。借的是“自己”。意思是他的命被借出去了，今天到期。
王芳跟在后面走过来。她也捡了几张。看了一眼。“我的呢？”
“别找。别碰那些纸片。”
他走到还书箱侧面。箱体上贴着一张标签。打印体：“超期未还者，寿命自动扣除。每日一扣。直至清零。”
他掏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：“图书馆还书箱规则：吐出借阅者剩余寿命。每日扣减。超期未还则清零。我的剩余寿命为一天。借阅物品：自己。今天必须处理。否则明天清零。”
他合上本子。掏出录音笔按下录音键：“十月十五日中午十二点整。图书馆还书事件。还书箱吐出寿命纸条。我的剩余寿命一天。借阅物品为自己。需在今日内归还。录音笔预演：找到借阅记录原件并归还。”
松开按键按下播放。预演画面展开。他看见自己走进图书馆地下室。一排排铁架。上面放着旧书和档案盒。最里面一排铁架上有一个盒子。盒子上贴着他的名字。他打开盒子。里面一张借阅卡。他拿起借阅卡。走出地下室。把借阅卡塞进还书箱投递口。还书箱响了一声。吐出一张新纸条。上面写着：“已归还。寿命恢复。”画面结束。
他睁开眼。对王芳说：“借阅记录在地下室。我下去找。”
“我跟你去。”
“你留在上面。看着刘伟。别让他碰地上任何纸片。”
他转身往地下室方向走。楼梯口挂着“员工通道”的牌子。他推门进去。下楼梯。地下室灯管昏暗。一排排铁架。上面堆着旧书和档案盒。空气里有霉味和灰尘。他往里走。最后一排铁架。上面有一个盒子。盒子没贴名字。空的。
他站住。预演里盒子贴着他的名字。现在什么都没有。他蹲下去看。盒子底部有一张纸。他捡起来看。是一张借阅卡。卡上写着：“借阅人：陈默。借阅物品：自己。借阅期限：一天。归还状态：已归还。”
已归还。他还没还，怎么显示已归还？
他翻到卡片背面。背面手写了一行字。蓝色圆珠笔。歪斜的：“你借的是‘自己’。规则理解为‘你的替身’。你替身还了。你不用还了。”
他攥紧卡片。替身。他有一个替身。照片里多出来的那个灰外套复制体。他忘了第二值日生的名字。还愿做了。第二值日生消失了。但替身不止一个。照片里的增员机制还在生成新替身。那些替身里有一个被规则用来“还”了他的寿命。
他掏出手机打给林小雨。响了一声接了。
“林小雨。照片里现在多少人？”
“等一下。我翻背面看。”她停了几秒。“背面‘无人’那张纸还在。但纸上多了一行字。新的。写着：‘替身已归还。借阅人：陈默。归还物品：自己（替身版）。’”
“照片正面呢？人数变了吗？”
“变了。从四十一个变成四十二个。多了一个。站在第一排正中间。空位又少了一个。现在只剩一个空位了。”
他闭了一下眼。替身还了他的寿命。但替身是从照片里出来的。出来一个，照片空位少一个。空位越少，规则越急。剩下最后一个空位，它会用来做什么？
“林小雨。把照片收好。我马上过来。”
他挂了电话。往楼梯走。走了两步，手机又响了。外卖平台推送。他点开。取餐地址：市图书馆还书箱。送餐地址：第二中学旧教学楼三楼东侧教室。备注栏只有一行字：
“最后一个空位。请用林小雨的名字填上。否则替身会替你参加下一场仪式。”
他攥紧手机。走出地下室。回到大厅。王芳和刘伟在门口等着。他走过去。
“刘伟。你先回家。别出门。王芳你回档案室。盯着老电话。我去学校处理照片。”
刘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，最终只点了点头，转身走了。王芳看了他一眼。“你剩余寿命一天，今天还得处理照片。来得及吗？”
“来得及。时间还有。”
他转身往门口走。走出图书馆大门。叫了一辆出租车。坐进去说了第二中学的地址。车开了。他掏出那张寿命纸条。攥在手里。
“陈默。剩余寿命：一天。”
还有一天。但今天才过了一半。他还有十二个小时。够用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