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的困劲正浓,四周静得发闷,西区三号校办工厂。
铁皮屋顶被太阳晒得像个大号空气炸锅,车间里连台摇头风扇都没有,满屋子都是机油混着臭汗的酸爽味儿。
柴娜坐在三号流水线的小马扎上,手里攥着一把生锈的十字改锥,正对着面前堆成小山一样的铜底座发呆。
“第一百二十一个……”
旁边的赵旌咬着后槽牙,手里的改锥拧得吱嘎乱响,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鼻梁往下掉。
“宝贝,你说嬴峥是不是脑子被驴踢了?放着好好的专业课不上,把咱们全弄来当黑工!这破零件到底是个啥玩意儿?”
“高压电围栏的绝缘底座,”柴娜把一个拧好螺丝的铜件扔进脚边的塑料筐里,“看见包装箱上印的字了吗?北壁工程特供,那位大少爷估计是打算把整个北区围成铁桶,防着切斯特家族半夜翻墙呢。”
“防个屁,我看他是防咱们跑路还差不多!”
赵旌把改锥往铁皮桌上一摔,震得桌上的螺丝钉乱跳,“这才下午三点,我虎口都磨出俩水泡了!”
“三号台!吵什么吵!”
车间过道里,一个穿着黑背心、胳膊上戴着红袖章的长房监工拎着根橡胶棍走过来,拿棍子头敲了敲赵旌面前的铁皮桌:“动作快点!今天下午的指标涨到六百个了,少一个,你们俩今晚连同你们一个宿舍楼的,全扣三个学分!”
赵旌腾地一下站起来:“凭什么涨一百个?早上的通知明明写的是五百!”
“凭什么?凭切斯特家族中午刚把原材料价格提了三成!”监工冷笑了一声,指了指斜对面二房的工位,“看见没?刚才熊氏那几个刺头嫌累,少交了十个件,按新规矩连坐,整个二房今晚全留下来通宵!你们要是想陪他们熬夜,尽管磨洋工!”
柴娜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。
二房那排流水线上,十几个学生全都低着头,脸白得跟刚从面粉袋里捞出来一样。
一个瘦小的男生手一直在抖,螺丝怎么也对不准孔位,急得眼泪啪嗒啪嗒往铁板上掉,偏偏嘴里还在死命背书:“第、第一百零八条,交头接耳者,扣两分;第一百零九条,损毁公物者,同组连坐……”
那声音又抖又飘,听得人后背发毛。
柴娜眯了眯眼,伸手把赵旌拉回马扎上坐下,顺手递过去一颗刚才从兜里摸出来的薄荷糖:“行了,好汉不吃眼前亏,坐下拧吧,当练手速了。”
监工哼了一声,背着手走向下一排。
“宝贝,你就这么忍了?”赵旌剥开糖纸,把糖塞进嘴里,“照这么干下去,不到一个礼拜,咱们全得累死在这铁皮屋里!”
“忍?我像是那种有受虐倾向的清澈小傻瓜吗?”
柴娜低着头,手里的改锥转了个圈,慢吞吞地把一颗螺丝拧进底座,只拧了两圈就停下了:“他要的是六百个成品,又没说这六百个成品必须在电围栏上撑过三天。”
赵旌愣了一下,眨巴了两下眼睛:“啥意思?”
“这批铜底座是切斯特家族提价卖给长房的次品,里面的螺纹本来就浅,”柴娜压低声音,指尖在底座边缘敲了敲,“你拧的时候,往左边偏十五度,用力怼进去,表面看着严丝合缝,其实里面的牙全滑丝了,到时候一通高压电,十个里头得炸八个。”
赵旌眼睛瞬间亮了:“我靠,宝贝你连这都懂?你以前在蓝翔进修过啊?”
“常识,这叫豆腐渣工程的标准化施工,”柴娜打了个哈欠,把手里的半成品扔进合格箱,“来吧,给咱们的嬴大家主送点温暖。”
……
下午五点半,车间大门终于拉开了一条缝。
一辆印着“后勤保障处”字样的墨绿色平板车推了进来,车上摆着两个大号不锈钢保温桶。
华夏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工装,手里拿着把大铁勺,慢条斯理地把车停在车间正中央:“开饭,排队。”
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的各房学生呼啦一下围了上去。
“排什么队!任务交了吗就吃饭!”
刚才那个红袖章监工几步冲上来,一脚踹在平板车的轮子上:“今天三房和四房的指标还没点清,把饭桶给我扣下!谁敢吃一口,按偷盗社团财物论处!”
排在最前面的一个四房男生吓得手一抖,铝制饭盒哐当掉在地上。
华夏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他伸手握住大铁勺的木柄,手腕一翻,直接从滚烫的绿豆汤桶里舀了一满勺,看都不看就往旁边一泼。
“哗啦……”
滚烫的汤水擦着监工的裤脚泼在水泥地上,溅起来的汤星子隔着布料烫得那监工原地蹦起三尺高,杀猪似地叫了一声:“你特么疯了!”
“手滑,”华夏把铁勺插回桶里,从兜里掏出本皱巴巴的后勤登记册,“按校医院规定,高温车间连续作业超过四小时,必须发放防暑绿豆汤,你要是想扣,行,在这上面签个字,今晚要是有人热射病死在车间里,校董会查下来,你去顶罪。”
监工捂着小腿,脸色一阵青一阵白。
嬴峥是不怕校董会,可他一个底下跑腿的杂役,真闹出人命,李斯第一个就得把他推出去背锅。
“看什么看!给你们十分钟,喝完接着干!”
监工色厉内荏地吼了一嗓子,灰溜溜地退到了车间门口。
人群这才松了口气,乱哄哄地涌上前打汤。
柴娜端着两个豁了口的搪瓷碗凑过去,冲华夏眨了眨眼:“大班长,贿赂一下,给挑个肉多的馒头呗?”
华夏看了她一眼,顺手从最底下的笼屉里夹出两个白面肉包,直接塞进她碗里,压在两个黑面馒头底下。
“手伸出来。”华夏突然说。
“干嘛?还要检查卫生啊?”柴娜嘴上贫着,还是把右手递了过去。
她的手心本来就因为昨晚兑多了洗洁精有些脱皮,今天又拧了一下午螺丝,掌心正中间已经磨破了一块,血丝混着黄绿色的铜锈,看着格外渗人。
华夏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从工装内兜里摸出一卷医用胶布和两片创可贴,直接塞进她没受伤的左手里:“底座的螺丝,你动过手脚了?”
“嘘,小声点,这叫合理损耗,”柴娜把创可贴揣进兜里,捧着碗往旁边挪了半步,低声问,“对了,我刚才看二房那边好像少了十几个人,全去北壁工地了?”
“嗯,刘启明带队去的,”华夏盛了一勺绿豆汤倒进她另一个碗里,“今天下午三点,送去北壁工地的那批旧建材,在半路上翻车了,丢了整整三箱高纯度铜芯。”
柴娜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:“翻车?学校里头都是柏油马路,他开的是拖拉机也能翻?”
“按长房新定的规矩,运输损耗超过一成,押车的全队都要被开除学籍,所以,刘启明带着那十二个人,连人带车,一起钻进后山的防空洞里了。”
柴娜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大雨、泥泞、被折断的木牌,还有昨天早上她看到的幻象……那些在泥水里摔倒、最后揭竿而起的麻衣人,画面突然和眼前这间闷热的铁皮车间重合在了一起。
失期,法皆斩。
“他逃了?”柴娜喉咙有点发干。
“不止,”华夏看了一眼车间外越来越暗的天色,“他走之前,把后勤处仓库里那批用来开山修路的雷管,全顺走了。”
话音未落……
“轰!!”
一声闷雷似的巨响突然从北区方向炸开!
整个三号车间的铁皮屋顶跟着剧烈震颤起来,头顶的钨丝灯泡疯狂摇晃,流水线上的铜螺丝哗啦啦掉了一地。
车间里瞬间死寂。
三秒钟后,外面传来了刺耳的防空警报声,紧接着,有人在车间外面的大路上撕心裂肺地大喊:
“着火了!北壁的物资仓库炸了!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