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明的薄雾轻纱般罩着农家院落,晨露凝在草木枝叶上,润润的凉意漫在空气里。整个村庄还沉在酣睡当中,四下安安静静,只有小翠轻叩木门的两声笃响,在这个幽静的黎明显得特别突兀,打破了小院的安静。
门外的小翠指尖微颤,心口怦怦狂跳,一夜的焦灼与牵挂全都堵在心头。她原以为熬了整夜的四兴或许会累得睡过去,门内却很快传来一道沙哑疲惫的应答,低沉里带着一点少年的稚气:“谁呀?”
小翠轻轻推门而入,屋内晨光淡淡的,透过老旧窗纸洒下浅浅青光,刚好照见屋里的人影。
四兴没有躺在床上歇息,早已披好外衣坐在床沿,脊背绷得笔直,掩不住一身的乏累。他眼底泛着青黑,眼神空洞,原来和小翠一样,睁眼熬了一整夜。
四兴抬眼望过来,目光落在发丝微乱、光脚站在地上的小翠身上,心里翻起各样滋味,只是闭着嘴不说话。
小翠站住脚,静静望着他。屋子安安静静,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。过了好一阵子,小翠才慢慢挪步,坐到他对面的矮凳上,鼻子发酸,哑着嗓子开口打破沉默:“老四,我知道,没人能劝回你了。”
四兴眼神一动,看着她发红的眼眶,嘴唇动了动,一时说不出话,只慢慢点了下头。
小翠心里又酸又涩,嘴张了好几回,话卡在喉咙吐不出来。她本想亲口问问,到底为啥不肯回家,想听四兴说出心里话。只是脸皮薄,鼓不起勇气。
她垂下眼皮,长长的睫毛盖住眼里的湿意,小心翼翼从贴身衣兜摸出一样东西。是一只叠得整整齐齐的千纸鹤,纸面摸得多了,软乎乎的。小翠双手捧着纸鹤,指尖微微发抖,递到四兴跟前:“老四,我拦不住你,叫不回你,也不怪你。这只鹤送给你,留个念想,有空的时候,多拿出来看看。”
四兴低头看着那只白净的纸鹤,心里泛起一阵波澜。他安静好一会儿,伸手轻轻接过来,紧紧攥在掌心,把这份念想捏牢。千言万语都埋在心里,只有攥紧的手,露出来他心里的动容。
小翠见他收下,放进贴身衣兜,悬了大半宿的心才算松下来一点。
马上就要分开,前路难料,可这一只纸鹤,就叫她心里踏实几分。天色慢慢亮开,院里人很快就要醒过来,她不敢久留,怕被旁人撞见说闲话,更怕再多待一会,自己就忍不住掉眼泪。
她压下心里翻涌的酸楚,轻声道别:“我先走了,你好好保重,记得回家看我。”
不等四兴回话,小翠转身轻轻的退出房间,反手带上屋门,把一屋子的离愁隔在门里。
她顺着廊道轻手轻脚走回卧房,院里其他人都还睡着,没人晓得黎明这一场悄悄碰面。躺回床上,小翠长长吐了口气,心里那块石头落下去,安稳不少。
天完全亮透,晨光晾干了薄雾,暖融融的阳光铺满院子,鸟儿也回到了院中的树梢,叫声清脆。
微风裹挟着暖阳,吹散一夜的寒气。先生与师娘早早醒了,昨夜劝不动四兴的一幕还记在心里,二人满脸疲惫,心里已经认了事实——四兴主意打定,说不动了。
教了一辈子书,在乡下待几十年,二老留在村里最挂念的就是干儿子四兴。眼下四兴不肯读书、打算在外闯荡,村里也就没什么放不下的事。再加上两个儿子常年在外,几回喊二老进城住,放心不下老两口单独在乡下过日子。
几番琢磨,先生心里拿定主意。留在乡下没多大意思,进城既能叫儿女安心,往后也能就近照看四兴,免得他一时莽撞,把自己耽误了。
师娘望着院里晨光,轻轻叹气,满心惋惜:“多好的苗子,终究是留不住了。”
先生定了定神,慢慢开口:“人各有路,勉强不来。吃完早饭,咱们就带小翠回村,收拾行李,往后就进城落脚。”
师娘点头应下,心里无奈,也慢慢想开了。
雪儿一家人早早起身,备好清淡简单的早饭。一桌人闷头吃饭,没人搭话,气氛压抑。
四兴坐着,脸上看不出喜怒,旁人的惋惜叹气,好像跟他不相干。小翠低头扒饭,吃着没一点滋味,心里全是离别的酸楚,时不时瞟一眼旁边的四兴,满眼舍不得。
草草吃完早饭,先生师娘不想多添麻烦,起身告辞。小翠跟在二老身后,一步步走出院子,不住回头张望。就见四兴孤零零站在大门口,雪儿安安静静立在他身后,没有出声。小翠望着门口那两个人,心里堵得慌,脚步却只能跟着往前挪。
四兴在干老家闲待了几天,待得浑身发闷,正坐不住,堂屋里干娘和爹喊他过去。四兴快步走进屋。
“老四啊,待腻了没有?”干老问道。
“老娘,爹,还真有点。”四兴说的是真心话,他性子本就闲不住。
“老四啊,读书这条路你不愿走,老娘跟爹也不逼你。听你叔叔说,那天是在车站接你回家的?怎么,你也想做这营生?”老娘慢慢开口试探。
四兴听完,安静片刻,点了点头。
“爹跟你老娘这两天也商量好了。你要是真心想干,往后就跟着你叔一起跑,家里这边有我们守着。”雪儿父亲压低声音,生怕哪句话刺着他。
“老二。”干老叫住刚好路过客厅的建军,“老二,下午你就带上老四。往后你们俩搭伙出门,家里我守着。老四身板结实,两个人能多做点活。”
“好的哥,我正打算跟你说这事。就你一个人守家里接货,忙不过来,得找个帮手。”建军一边回话,一边把一大盆尿布搁在地上。
几人正说着话,院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。阳光底下,几道人影慢慢走近,停在院门口。
四兴抬眼一看,竟是先生和师娘,身后还跟着个半大小子。四兴定睛一瞧,原来是他的小跟班,村里小组长家的二福。
四兴看得一愣,心里满是疑惑,不晓得二老为啥带着二福找上门。
先生看出他一脸惊奇,上前两步慢慢说来缘由。自打四兴离家出走之后,平日里最黏四兴、事事听他话的二福,再也安不下心读书,上课发呆走神,天天吵着要来找四兴,死活不肯好好上学。家里爹妈劝也劝了,打也打了,一点用处没有,拿这孩子没办法。
先生知道这事后,心里盘算了一番。如今四兴进城投奔干老,应该要跟着一起做营生,这样就会缺人手。二福个头比不上四兴,但可手脚勤快,老实听话,也最服四兴,凡事愿意听四兴安排。有他在一旁搭把手,能帮四兴分担杂事,二福生性良善,有他在,免得四兴走歪路子。
“老四,我们老两口往后进城住。二福只服你管,放你身边,他爹妈放心,我们也放心。”先生脸上不再全是愁容,事情到这地步,想不开也得想开。
二福站在后面,望着许久没见的四兴,眼里满是欢喜,使劲点头:“老四,往后我就跟着你干,我能吃苦,绝不偷懒!”
四兴看着这个老伙伴:“二福,我犯混你也跟着犯混?”
二福嘿嘿一乐:“老四,小翠祖奶那话你忘了吗?你就是个活钟馗,我爹也说,我是你钟馗边上的小鬼,嘿嘿嘿。”
两家干老听二福这么一打趣,都哈哈直乐。
日头洒满院子,风吹过树梢,吹走连日压在心头的愁闷。弃学的遗憾、离乡的不舍还没散尽,新的前路,还有一同搭伙的伙伴,已经走到跟前。
四兴的人生路,从此再也不用纸笔书桌,看往后江湖如何一路摸爬滚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