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0年，初夏。石梁县，城区酒楼。
周末，陆峥带着陆念安赴一场亲戚聚餐。
是苏晚这边的亲戚组织的饭局。原本他不想参加，可长辈再三邀约，推脱不掉。
包厢内坐了七八个人，谈笑风生。见到陆峥带着女儿进门，气氛短暂安静一瞬。
众人客套寒暄几句，目光落在陆峥身上，带着难以言说的审视。
落座没多久，大姨率先开口。
“阿峥，这段时间你家里事多，我们也不好多说。如今晚晚不在了，你肩上担子重，凡事千万稳妥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陆峥给念念剥了一只虾。
“你那份公职，多少人抢破头都得不到。安安心心上班，把念念拉扯大，债务慢慢还，日子总能熬过去。”大姨继续劝说。
陆峥沉默片刻，坦然开口：“大姨，我打算辞职。准备去盛科家电做销售。”
话音落下，包厢瞬间安静。
三舅猛地放下酒杯，眉头紧锁。
“辞职？你是不是糊涂了？体制内的工作，多少年轻人求都求不来！下海做生意那么容易？”
“靠固定工资还债，太难了。我想搏一把。”
“搏？拿什么搏？”三舅声音提高几分，“你带着一个五岁孩子，几万外债。一旦工作不稳，父女俩喝西北风？晚晚刚走，你不能这么冲动。”
一旁的表姐跟着附和。
“是啊阿峥，风险太大。销售岗位收入不稳定，行情差的时候，可能只能拿基本工资。万一连续开不了单，怎么办？”
有人劝说，也有人话里藏针。
远房姑父端起茶杯，慢悠悠开口。
“人要有自知之明。安稳日子不想过，非要折腾。要是真有经商本事，前些年早就出头了。”
直白的讥讽，毫不掩饰。
陆峥抬眼看向对方。
“不试一试，谁也不知道结果。”
“试失败了，受苦的是孩子。”姑父嗤笑一声，“依我看，还是踏踏实实守着铁饭碗。别异想天开，普通人翻身，哪有那么简单。”
陆念安感受到紧张气氛，下意识往陆峥身后缩了缩。
大姨连忙打圆场：“姑父也是好心，说话直了点。阿峥，我们都是担心你。销售四处奔波，念念谁照顾？”
“后续我会安排。实在不行，暂时托付邻居照看。”
“邻居哪能长久帮忙。”三舅摇头，“我劝你三思。不要一时头脑发热，将来后悔。”
所有人几乎统一论调：劝阻、质疑、不看好。
没有一个人愿意相信，他能闯出一条新路。
陆峥心里清楚，众人不是恶意，可眼界局限。他们默认普通人只能一辈子守着安稳，冒险等同于自寻死路。
饭局后半段，话题刻意避开陆峥的规划。大家闲聊新闻、日常，时不时隐晦提起欠债一事。言语之间，处处透着提防。
有人看似无意提起：“外面做生意亏得负债累累的人太多，千万不要到处借钱折腾。”
陆峥听得明白，这是隐晦提醒，不要再向亲友开口借钱。
聚餐结束，众人陆续离开。没人主动提出顺路送父女二人。陆峥牵着陆念安，独自走出饭店。
傍晚晚风微凉。
陆念安仰起小脸：“爸爸，大家都不支持我们吗？”
“每个人想法不一样。”陆峥放缓脚步，“不用在意别人怎么看。”
“那我们还要去做销售吗？”
“要。”陆峥语气笃定。
回家路上，路过一间家电门店。橱窗里摆放崭新空调、冰箱，顾客络绎不绝。陆峥停下脚步静静观望。
行业前景肉眼可见，机会就在眼前。
若是因为旁人几句劝阻就退缩，往后几十年，他都会不断后悔。
回到家中，手机响起。是母亲打来的长途电话。
亲戚聚餐的消息，已经传到老家。
“阿峥，听说你打算辞职？”母亲声音带着焦虑，“千万不要冲动！你父亲一辈子务农，就盼着你有稳定工作。丢掉公职，我们老两口夜里都睡不着。”
“妈，我仔细考虑很久。死工资撑不起家里开销。”
“赚钱难，外面工作风险大。实在缺钱，我们省一点，尽力帮衬你。”
“你们养老钱，我不能动。”陆峥轻声说道，“这条路，我决定走下去。”
电话那头，母亲连连叹气，反复劝说半个多小时，依旧没能改变他的想法。
挂断电话，陆峥靠在墙壁上，长长呼出一口气。
四面八方全是阻力。亲友不理解，长辈担忧，旁人冷眼旁观。
倘若他意志薄弱，很容易就此打消念头。
可一沓欠条、年幼女儿、亡妻遗言，不断在脑海盘旋。
退路在哪里？原地停留，看不到任何希望。
他打开柜子，翻出自己多年攒下的书籍，开始搜集家电行业资料。品牌、渠道、竞品、客户谈判技巧，一一摘抄记录。
深夜，陆念安已经熟睡。
陆峥坐在书桌前，摊开一张白纸，写下两个选择。
其一，继续留在事业单位，清贫度日，缓慢还债，一辈子困在小城。
其二，辞职入职盛科家电，从零做起，承受未知风险，争取翻身机会。
他提笔，重重划掉第一条。
门外传来隔壁邻居交谈声，话语隐约飘进屋内。
“听说陆家那男人打算辞职跑销售，真是不知天高地厚。”
“家里欠一堆债，还带着孩子，搞不好越亏越多。”
“等着看吧，不出半年，他就得后悔。”
细碎议论钻进耳朵。
陆峥握着笔，指节微微收紧。
别人越不看好，他越不能认输。
世人习惯以当下境遇评判他人，没人愿意相信绝境之人能够逆风翻盘。
他收起纸笔，走到窗边望向远处城市灯火。
这座城市机遇遍地，能不能抓住，全靠自己。
第二天一早，陆峥正常前往单位上班。同事陆续得知他打算辞职的消息，议论声此起彼伏。
关系尚可的同事悄悄劝他：“老陆，三思啊。多少人挤破头想进我们单位，辞职容易，再想回来不可能。”
“我已经下定决心。”
“销售很苦，受气是家常便饭。你以前坐办公室，未必适应。”
“环境可以慢慢适应。”
一整天，办公室内目光环绕。同情、疑惑、嘲讽，各式各样的眼神落在身上。陆峥视而不见，埋头完成手头剩余工作。
下班回家，他开始整理简历。
过往履历全是行政文职，没有任何销售经验。这是最大短板。想要通过盛科家电面试，必须找到突破口。
他思索许久，找到切入点。
虽然没有销售经历，但多年与人打交道，谈判、沟通能力足够。最重要的优势，是豁出去的韧性。
天黑之后，陆峥拿出笔记本，写下面试需要准备的问题，反复模拟应答方式。
前路荆棘密布，他已经做好迎接所有磨难的准备。
【下集预告】
陆峥正式递交辞职申请，遭到领导极力挽留。他婉拒所有劝说，斩断退路。收拾行囊，计划独自南下，奔赴盛科家电开启全新征程。
【第3集完】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