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0年，初夏。石梁县，老城居民楼。
苏晚下葬后的第三天。
家里门槛接连被敲响。
最先上门的是远房表叔，当初借给陆峥两万块医药费。男人进门，没有寒暄，直接坐在沙发上。
“阿峥，你嫂子最近打算给孩子报补习班，家里周转不开。之前借你的钱，看看什么时候能还？”
陆峥给对方倒上一杯白开水，指尖微微发凉。
“表叔，我清楚。只是刚办完丧事，手头一分余钱没有，能不能再宽限一段时间？”
表叔脸色沉了几分。
“宽限？已经拖大半年了。当初借钱是看在你媳妇病重，如今人走了，总不能一直拖着。”
“我不会赖账，这笔钱我肯定归还。”
“话谁都会说。”表叔扫视狭小的屋子，“你那份工作工资就那么点，还有一屁股债，带着个小丫头，什么时候能还清？”
直白的质疑，像冰水浇在陆峥身上。
他紧紧抿住嘴唇，没有争辩。对方说的，是现实。
“最多再给你两个月。两个月之后，我必须拿到钱。”表叔站起身，丢下一句话，径直离开。
大门关上，沉闷的声响回荡屋内。
陆念安躲在卧室门后，怯生生探出头。小姑娘似乎听懂了对话，眼神充满不安。
“爸爸，是不是我们欠别人很多钱？”
陆峥深呼吸，压下心头翻涌的烦躁，走上前蹲下身，摸了摸女儿的脑袋。
“没事，爸爸会慢慢还清。”
“妈妈不在了，我们会不会没有房子住？”
“不会，爸爸不会让念念无家可归。”他把女儿搂进怀里。
安抚好孩子，敲门声再次响起。
这次是苏晚的表姐。对方语气委婉，核心诉求同样是催还欠款。接连两拨人上门，陆峥已经明白，往后这样的场面，只会越来越多。
下午，单位领导打来电话。
“陆峥，家里的事处理好了就尽快返岗。最近科室工作任务不少，长期请假影响考核。”
“我知道了，下周准时上班。”陆峥应下。
挂了电话，他陷入沉思。
每个月固定薪水，扣除日常开销、女儿生活费，想要偿还几万外债，遥遥无期。一辈子困在体制内，日复一日重复枯燥工作，仅仅够勉强糊口。
亡妻临终前的叮嘱，不断在脑海响起。
不要困在死工资里，找一条出路。
他走到书桌前，拉开抽屉。厚厚的一沓欠条整齐摆放，每一张都记录着一笔人情，一笔负担。
正看着，邻居王阿姨敲门进来。
“阿峥，我听说好几个人来家里要钱了。”阿姨叹了口气，“不是阿姨多嘴，你一个男人带孩子，压力太大。要不考虑找个熟人，再重组一个家庭？也好有人帮你照看念念。”
陆峥抬眼：“暂时没有想法。”
“你才三十岁，日子还长。可你这份工作，撑不起这么大负担。大家私下都在议论，都说你这日子难捱。”
旁人的同情，带着难以掩饰的观望。陆峥听得心里堵闷。
“走一步看一步吧。”
闲聊几句送走邻居，陆峥带着陆念安出门买菜。
菜市场人声嘈杂，物价一天天上涨。买最便宜的青菜，少量瘦肉，他反复对比价格。
陆念安牵着他的手，小声说道：“爸爸，我不吃肉也没关系，省下钱还债。”
陆峥心口一酸，停下脚步看向女儿。
“念念不用委屈自己。爸爸一定会想办法，让你好好生活。”
晚饭简单清炒两盘素菜。吃饭的时候，小姑娘安静扒拉米饭，很少夹菜。
夜里，等女儿熟睡，陆峥独自坐在客厅。桌上摊开纸笔，开始算账。
外债合计两万一千。每月工资一百八十元。除去房租、水电、女儿伙食，每月最多结余六十元。
按照这个速度，还清欠款，需要三十年。
三十年。
他到六十岁，也就是到退休才能结清债务。这期间，女儿读书、升学，处处都要花钱。一旦遇上小病小灾，立刻崩盘。
纸上字迹越来越重，笔尖几乎戳破纸张。
不能这样下去。
安稳的铁饭碗，此刻不再是庇护，变成困住他的牢笼。
苏晚活着的时候，他不敢冒险。害怕一旦创业失败，一家人失去唯一收入来源。如今没有退路，再守着死工资，父女二人一辈子翻不了身。
他想起前段时间留意到的家电行业。城市发展迅速，家家户户添置冰箱、空调。不少经销商短短几年积累资本。门槛不算极高，看重人脉、吃苦耐劳，不唯学历。
只是跨行业，风险巨大。从零开始，一切未知。
第二天一早，陆峥联系一位多年老友。对方早些年辞去公职，下海经商。
电话接通。
“老周，问你个事。现在家电行业，还适合新人入场吗？”
老周沉默片刻，直言不讳。
“行业红利还在，但是竞争激烈。老牌企业根基稳固，新人进去，要从底层业务员做起，四处跑市场，风吹日晒，非常辛苦。”
“辛苦我不怕。”陆峥语气坚定。
“你可想清楚。你现在好歹有稳定工作，辞职等于丢掉保底。一旦创业不顺，你还有一屁股债，还要养女儿，输不起。”
“留在原地，慢慢还债，也是看不到头。”
“话虽如此，风险摆在眼前。”老周顿了顿，“本地有家盛科家电，国企改制不久，正在扩张市场，常年招聘销售人员。你要是真想入行，可以先试试这家。老牌企业，平台稳定，不至于开局就踩大坑。”
盛科家电。陆峥默默记下这个名字。
挂断电话，他打开书桌抽屉，翻出城市企业名录，查找盛科家电相关信息。总部在城南工业园，主营家用空调、冰箱，本地经营二十多年，产品有基础，正在向外拓展区域市场。
有机遇，同样问题重重。
他思索整整半天。
一边是一眼望到头，清贫拮据的稳定生活；一边是前途未知，充满挑战的全新赛道。
傍晚，陆念安拿着一幅画递给他。画上是一家三口，三个小人手牵着手。
“爸爸，妈妈去很远的地方了吗？我们以后会不会越来越好？”
陆峥接住画作，指尖轻轻摩挲纸面。
“会。爸爸保证，以后不会再让念念跟着吃苦。”
这一刻，心中犹豫彻底消散。
留在原地，只能被动承受苦难。想要掌控命运，必须主动破局。
辞去事业单位工作，应聘盛科家电业务员，从零开始。
前路风雨难料，但他别无选择。
【下集预告】
陆峥向亲友透露辞职下海的想法，迎来一片反对声。有人劝他安分守己，有人嘲讽不自量力。无数冷眼扑面而来，更加坚定他破釜沉舟的决心。
【第2集完】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