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0年,初夏。石梁县,老城居民楼。
初夏的南风闷得人喘不过气,老旧居民楼楼道里飘着潮湿的霉味。
陆峥拎着塑料袋,一步一步挪上四楼。袋子里是药房抓回来的中药,药包边角渗着褐色药汁,在水泥台阶留下一道浅浅印记。
他右手紧紧攥着一张缴费单,指尖用力,纸张折痕快要撕裂。
三千七百块。医院下的通知,再不续费用药,后续保守治疗都要停下。
吱呀一声,木门推开。
不足六十平米的小屋,窗帘拉得半掩,光线昏暗。空气中混杂草药、消毒水的味道。
床上躺着苏晚,他结婚六年的妻子。
听到动静,苏晚艰难转动眼珠,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,嘴唇干裂起皮。
“回来了?”她声音轻得像一缕风。
陆峥放下药袋,快步走到床边,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。温度依旧低烧。
“嗯,药抓好了,晚上我熬。”
“钱……够吗?”苏晚目光落在他攥紧的手上。
陆峥下意识把缴费单往身后藏了藏,扯出一点僵硬的笑意。
“别担心,单位那边预支了一部分工资,能撑住。”
这话连他自己都骗不住。
他在本地轻工局下属事业单位上班,月薪不到两百。这两年苏晚确诊慢性重症,反反复复住院,存款早就掏空,亲戚朋友能借的,全都借遍了。
苏晚轻轻摇头,缓缓抬起枯瘦的手,抓住陆峥的手腕。
“阿峥,别硬扛……我心里清楚。”
陆峥喉结滚动,避开她的视线,低头整理枕边散乱的纸巾。
“说什么傻话,好好养病,念念还等着妈妈。”
五岁的陆念安,正趴在客厅小木桌上面,安安静静画画。小姑娘察觉到气氛压抑,不敢出声,只偷偷回头望卧室。
苏晚望向客厅,眼底泛起一层水汽。
“念念还小,以后……要是我不在,你千万照顾好她。别让她受委屈。”
“不要说这种话。”陆峥打断她,声音微微发颤,“我们还要看着念念上学,长大。”
“我自己的身子,我明白。”苏晚喘息片刻,气息越来越弱,“这两年,拖累你太多。原本以为咱们安安稳稳过日子,谁能想到变成这样。”
陆峥坐在床沿,握住妻子冰凉的手。掌心骨骼凸起,单薄无力。
结婚之初,两人工资不高,日子清贫,却日日有笑声。那时候陆峥以为,一辈子守着这份稳定工作,娶妻生女,平淡走完一生,便是圆满。
病痛到来,打碎所有幻想。
为了治病,四处奔走求医,辗转大小医院。无数个深夜,他守在病床边,一边担心病情,一边盘算下个月医药费。曾经温和平和的性子,慢慢磨出一层压抑的戾气。
“再坚持一阵,总会有办法。”陆峥低声道。
苏晚浅浅笑了一下,笑容没有半点力气。
“别再四处借钱了。亲戚们嘴上不说,心里都在避着我们。昨天我听见隔壁阿姨闲聊,说咱们家就是无底洞。”
陆峥眉头猛地拧紧。
人情冷暖,这半年体会得淋漓尽致。一开始亲友还愿意伸出援手,次数多了,电话不接,上门拜访都推脱不在家。
“不用管旁人怎么议论。”
“人活世上,哪能真的不在乎闲话。”苏晚咳嗽两声,胸口起伏,“这份事业单位的工作,安稳,但是收入太低。靠着这点工资,治病很难,以后念念读书开销只会更大。”
陆峥沉默。他不是没有想过出路。可是体制内的工作,在外人眼里是铁饭碗,放弃需要极大勇气。过去他舍不得,如今想要改变,却已经进退两难。
“等你康复,我们慢慢规划。”
苏晚轻轻摇头,不再争辩。她太了解陆峥,骨子里要强,不到绝境,不会轻易推翻现有的生活。
午后,陆念安怯生生端来一杯温水。
“爸爸,妈妈喝水。”
小姑娘走到床边,一双大眼睛湿漉漉的。苏晚看着女儿,努力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顶。
“念念要听话,以后好好读书。”
“妈妈,你什么时候好起来,带我去公园放风筝?”陆念安小声询问。
苏晚眼眶通红,说不出回应,只能轻轻拍了拍孩子手背。
陆峥见状,把女儿抱到客厅。
“妈妈身体不舒服,先不要吵她,乖乖画画。”
安顿好孩子,陆峥走到阳台,掏出兜里皱巴巴的缴费单。
三千七百块,眼下他手里仅剩一千两百元。距离缴费截止时间,只剩三天。
他掏出兜里零钱,走到楼下公用电话亭,翻遍通讯录。一个个名字划过,最终迟迟不敢拨号。
能开口求助的人,早就求过一遍。再打电话,除了看人脸色,大概率一无所获。
点燃一支廉价香烟,烟雾缓缓升腾。
他望着楼下熙熙攘攘的街道。街上商铺林立,家电门店人来人往。近几年家电行业飞速发展,不少普通人抓住机遇翻身。
以前他只当是旁人运气好,此刻心头第一次冒出念头。
稳定的铁饭碗,真的能养活一家人吗?
若是苏晚能痊愈,靠着这点薪水,勉强维持温饱。一旦最坏的情况到来,他一个人带着女儿,债务缠身,仅凭死工资,根本撑不住。
烟蒂燃到指尖,灼痛传来,陆峥猛地回神,丢掉烟头。
回到卧室,苏晚已经昏昏沉沉睡去。呼吸微弱,脸色愈发难看。
他坐在一旁,静静守着。天色慢慢变暗,黄昏光线涌入房间,慢慢沉成灰黑色。
一夜悄然流逝。
凌晨三点,床上的苏晚忽然惊醒,剧烈喘息。
陆峥瞬间清醒,慌忙起身。
“晚晚!你怎么样?我马上叫救护车!”
“不用……来不及了。”苏晚抓住他的手臂,用尽全身力气,“照顾好念念,别让她缺少依靠。不要一辈子困在死工资里,找一条出路……好好活下去。”
话音落下,她的手缓缓松开,双目轻轻合上。
“晚晚?晚晚!”
陆峥不断呼喊,声音失控,手掌颤抖地探向她的鼻息。
一片死寂。
客厅里,陆念安睡得正香,浑然不知,自己的母亲永远离开了。
房间只剩下陆峥压抑低沉的呜咽,在寂静的深夜反复回荡。窗外夜色浓稠,没有一丝光亮。
三十岁这一年,家,碎了。
【下集预告】
丧事办完,一堆债主上门讨要欠款。亲戚纷纷避之不及,冷言冷语扑面而来。陆峥抱着年幼女儿,第一次看清世间人情,心底生出破釜沉舟的念头。
【第1集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