姓吴的这事过了三天,沈砚才动身下支脉。
这三天他没闲着。矿洞暗库换了地方,值钱的挪到支脉入口往里拐的一道暗缝里,拿碎石堵了,外头撒上干灰。灵泉眼没动,赤灵芝起了出来,栽到灵田庄子那块地旁边的一个背阴土坎上,拿灵泉水浇透了,蹲在旁边看了半天,叶子没蔫,才起身走。短刀别腰里,铁钎照旧扛着,符备了八张中品火弹、四张土墙、两张烟雾。干粮揣了四个糙米团子,灵泉水灌了两瓶,松明子捆了一小把。
动身那天早上他先去了趟灵田庄子,把赤灵芝又浇了一遍。管事蹲在地头薅草,看他来了说:“你最近老往矿洞跑,里头有宝贝?”沈砚说没有,就是找个清静地方画符。管事哼了一声,说“你画符画到矿洞里去了,鬼才信”,但也没多问,临走塞给他两个灵麦饼,说“拿着路上吃,别老啃糙米团子”。
进支脉之前他蹲在入口把残图翻开。册子热得比上回明显,纹路往深处走,断断续续,中间有一段糊得看不清,再往深处又清楚了。他把热感最强的方向记了记,收好册子,点着松明子往里走。
支脉窄,开头十几步得侧着身蹭,石壁上全是新茬口,走一段拿铁钎在壁脚凿个记号,怕回头迷路。蹭过最窄那段以后通道宽了些,能直着腰走了,但头顶还是低,个子高的得低着头。越往里走潮气越重,脚底下碎石从干的变成潮的,踩上去不响,黏脚。册子在胸口温温地热着,不烫,但一直没凉。
走了约莫百来步,通道拐了个弯,拐过去前面忽然开了。沈砚站住脚,拿松明子举高了照——一个不小的洞,比灵泉眼那边的大两三倍,洞顶高,拿松明子照不到头。地面平,铺着一层细碎的白沙,踩上去软乎乎的。洞中间有一根石柱,从顶到底,柱面上湿漉漉的,水顺着往下渗,在柱脚汇成一小汪。白沙地上稀稀拉拉长着几丛灵草,他蹲下来拿《灵草辨识》对着看:叶窄背青,叶脉银线,是细叶兰,比秘境里那几丛年份长,根茎粗了一圈,拿手一掐叶子,灵气足得往外冒。
他没急着采。先拿松明子把洞四壁照了一遍。北边洞壁上有一道缝,缝里头往外渗水,水线细得跟头发丝似的,汇到石柱底下那汪里。东边洞壁有个凹进去的浅龛,龛里搁着个石匣子,没盖,里头空的,匣底积了层灰。南边洞壁底下有一堆碎石,碎石里头露着半截铁镐柄,锈得跟石头长一块了。
沈砚蹲到石匣子跟前看了看。匣子是青石的,凿得方正,边角磨圆了,像是被人反复摸过。匣底那层灰拿手一抹,底下刻着字,歪歪扭扭的,跟张老六那张纸条上一个手笔:“七号矿西支脉,往下三丈,老坑。张老六。”字底下还有一行,刻得浅,像是后来补的:“灵泉眼,细水长流,够用。勿贪。”
他把石匣子翻过来看了看底,底下凿了个浅槽,槽里卡着一块碎灵石,半块,磨得没棱角了。他把碎灵石抠出来,跟身上那块“七号”铁牌并排放着看了看,灵石上沾的灰跟铁牌上的锈一个色。他把碎灵石揣兜里,铁牌搁回原处,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北边那道渗水的石缝他凑近照了照,缝口拿碎石塞着,塞得松,拿手一扒就开了。缝后头是个小窟窿,不大,塞着个油布包。他把油布包掏出来,一层层揭开,里头是三块青纹铁精,成色跟他上回在大洞里找着的那批差不多,还有一小撮碎灵石,拢了拢约摸七八块。油布包最底下压着张纸条,字迹跟石匣子上一样:“铁精给后人,灵泉眼别堵,细叶兰采大留小。张老六。”
沈砚蹲在那儿把纸条看了两遍,折好揣怀里。张老六把东西分了三处埋——大洞铁皮箱子、支脉石匣子、石缝油布包。一处比一处藏得深,一处比一处不值钱。像是怕后人一次拿太多,拿完了就不管灵泉眼了。大洞那批最值钱,是给后人的本钱;支脉这批是添头,顺手就能拿;石缝里这批最少,得费点工夫才能找着。三批东西全拿完了,人也就把整个支脉摸熟了,灵泉眼在哪、细叶兰长在哪、水脉怎么走,心里都有数了。
他站起来把洞里的情况又摸了一遍。石柱底下那汪水他拿手捧了尝了尝,灵气比灵泉眼那边浓些,但流量小,渗得慢,一天攒不够一壶。细叶兰他数了数,大大小小十来丛,他把年份最长的四丛连根起了,拿苔藓裹好塞储物袋里,留了六丛小的没动,按张老六写的“采大留小”。铁镐柄锈得拔不出来,他没硬拔,拿铁钎把碎石堆扒开看了看,底下没别的东西了,就把碎石又拢回去。
石柱他没急着刮霜。拿松明子凑近照的时候他注意到石柱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白霜,拿手一摸凉丝丝的,跟赤灵芝顶上那层白霜一个手感。他翻《灵草辨识》对了一下,书上说灵脉节点处常有“灵霜”凝结,是灵气浓到一定程度溢出来的,刮下来拿灵泉水化了浇灵草,顶得上小半瓶聚气散。石柱上那层霜刮下来少说能装半小瓶。但他没工具,拿手刮刮不干净,还容易把霜蹭掉地上。他把油纸掏出来把石柱裹了裹,打算回头带个正经刮刀来。
出支脉之前他把石匣子归回原处,油布包的空壳塞回石缝,碎石照原样堵好。白沙地上他踩的脚印拿手抹了抹,抹不干净,但看着不那么明显了。往回走的时候他数着壁脚上自己凿的记号,一道一道数过去,没走岔。
拐回灵泉眼那边他停下来看了一眼,水还是清的,泉眼没堵。他在泉眼旁边蹲下来算了笔账:支脉里头那汪水一天攒不够一壶,但细水长流,加上灵泉眼这边的量,够他一个人修炼用,还能匀出些浇地。细叶兰四丛,拿坊市上卖少说四十块。铁精三块,成色好,一块二十五,三块七十五。碎灵石七八块。这趟净落一百二往上。再加上石柱上那层灵霜,刮下来化了浇赤灵芝和细叶兰,两三个月内能再窜一截,到时候卖相更好。
出了矿洞天已经擦黑了。他绕到灵田庄子把细叶兰栽到背阴土坎上,跟赤灵芝挨着,拿灵泉水浇透了。管事还没走,蹲在旁边看,问:“这又是什么?”沈砚说细叶兰,挖来的,栽这儿养着。管事拿手拨了拨叶子,说“你这地快成苗圃了”,沈砚说回头收了给你分两丛。管事咧嘴笑了一下,说“这还差不多”。
回家把铁精和碎灵石收进新暗库。短刀挂腰上,铁钎搁门后头。账本翻到新页,写:支脉探明,张老六留铁精三块、碎灵石八块、细叶兰四丛。石柱灵霜待刮。底下另起一行:支脉水流量小,够用,不贪。再底下一行:张老六的骨头,支脉里没见着,下回往更深处探探。想了想又添了一句:石匣子底下那块碎灵石跟铁牌并排放着,回头找个正经匣子收起来。
他把笔搁下,摸了摸腰里那把短刀。姓吴的刀,张老六的铁牌,陈前辈的册子,三样东西搁在一块,都是别人留下的。一个想抢他,一个想帮他,一个死在了前头。他吹了灯躺下来,灵泉眼的水声还在响,细水长流,不急不慢。明天得找孙掌柜问问有没有人收细叶兰,顺便打听打听坊市上最近有没有什么新鲜事——姓吴的那边虽然堵在洞里没声了,但他背后有没有别的人,沈砚心里还没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