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猴子从屋里翻出一卷牛筋,搁在门槛上,拿刀背敲了两下,发出闷闷一声响。牛筋硬邦邦的,像一段干透的牛皮,敲上去不颤、不弹,只有闷响在门槛下滚过。他蹲下来,把铁爪上缠着的麻绳一圈一圈拆下来,拆到一半忽然停手,拿指甲在链环接头处抠了抠,抠出一层黑泥,那泥有些油,沾在指甲盖上发涩,他捻了捻,指肚上留下一条黑印。
“你上池边试过了?”他问,继续拆着下一股麻绳。
“没。”阿瞑站在门里,背靠着墙。后颈那枚硬物还在隐隐发烫,烫得她从后脑勺往下发闷,“链子缠好以后我掂过两回,没下水。麻绳是你师父当年缠的,我拆了重缠过,怕缠不牢。”
“怕缠不牢你还拿麻绳?”水猴子把解下来的麻绳往地上一扔,拿牛筋比了比链环的粗细,低头重新缠,“牛筋见水收紧,越泡越牢。麻绳见水就胀,链环一脱,爪子沉底。你这回要是没钩准,在池子里泡到天亮,连个铁渣都捞不回来。”
阿瞑没接话。牛筋勒紧链环的声音一下一下的,像有人拿手指头弹一根绷紧的弦。水猴子缠完一副,拿牙咬断牛筋,把铁爪递过来:“你试试,看松紧。”
阿瞑接过来,指腹沿着链环摸了一圈。牛筋缠得匀,接头压在里面,外头摸不出棱来。她掂了掂,又攥着链子甩了两下,铁爪在门槛上碰出哗啦啦一声,牛筋没松。
“行。”她把铁爪收进袖袋,“另一副呢?”
“那副是新的,链环没锈透,不用缠。”水猴子站起来,把剩下的牛筋卷回屋里。再出来时他手里多了一块干饼,自己先啃了一口,嚼着嚼着才含糊着问,“你初七真下池?”
“不下池。”阿瞑说,“塞爪子,钩东西,钩上来就走。”
“钩东西?”水猴子嚼饼的动作慢下来,“钩什么?”
阿瞑没应声。她走到门口,日头晒进来,把门槛照得发白。她站在光里,后颈那枚硬物又烫了一下,烫得她眼前那片灰蒙蒙的光里浮出那个轮廓——站在水边,后颈上一个“影”字。她抬手按了一下后颈,把烫意按回去,指尖划过皮肤时微微刺痛,像按在一块刚落过火的门板上。
“你师父下池之前,画过一张池底的地形图。图还在吗?”她问。
水猴子愣了一下,把干饼往嘴里一塞,转身进屋翻了一阵,翻出一张折得发黄的纸来。边角卷了,墨线淡得快要看不清。他把纸递给阿瞑:“就这张。他画完以后说,池底那口井,井口朝北偏西,铁板封着,铁板边上有一道缝,缝里能过一条链子。”
阿瞑把纸接过来,指腹沿着墨线走了一遍。纸上的轮廓跟从棺材铺老头那儿听来的差不多:池子形状,正中偏北一个圈,圈边两个墨字。她指头停在那个圈上,又往下摸,摸到圈底下有一道斜线,画得歪歪扭扭,不像池底的地形,倒像随手划的一道。
“这道线是什么?”
水猴子凑过来看了一眼:“不知道。我师父画完以后自己也看了半天,说这道线不是他画的。可纸一直揣在身上,没离过手。”
阿瞑的指头在那道线上来回蹭了两下。线很浅,像是拿指甲划的,不是拿笔画的。她忽然想起船底那只手,指头缝里嵌着的纸张——圈里十二个墨点,第十三个位置拿指甲刮了一道。两道刮痕,一道在池底的图上,一道在半个月前那只手里攥着的纸上,隔了二十年。
“你师父下池是哪一年?”
“二十年前。”水猴子说,“那年我十一。他走的时候说去池底摸个东西,摸着了就回来。后来没回来。”
“他走之前,有没有提过池底那口井里封着什么?”
水猴子想了想,摇头:“没提。他就说那口井不能开,开了要出事。我问过一句,他拿烟锅子敲了我一下,说小孩子别问。”
阿瞑把图折好,跟铁爪一并收进袖袋。她转身往门外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回头朝着水猴子的方向:“你师父下池之前,有没有见过一个提着白灯笼的人?”
水猴子站在门槛里,手里攥着半块干饼,半天没动。日头晒在他脸上,把他那张瘦长脸晒得发红。他张了张嘴,又闭上,最后把干饼往嘴里一塞,含含糊糊地说:“见过。他说池边有个老头,提着白灯笼,站在水边上,站了一宿。他问过一句,那老头没答话,天亮就走了。”
阿瞑没再问。她跨出门槛,反手带上门,门轴吱嘎响了一声。陈九在巷子口等她,见她出来,把手里的半块干饼递过来:“饿了没?先垫一口。”
那半块干饼边上有一道豁口,像是被人掰着啃过一口。阿瞑接过来,指头正好按在那道豁口上,还是温的。“不饿。”她咬了一口,干得噎嗓子,嚼了两下咽下去,“回棺材铺。夜里试爪子。”
陈九跟上来走了一段,忽然压低嗓子:“阿瞑,太子那边传话回来了。”
“怎么说?”
“他说封铁板他给留着,初七之前谁也别想动。但他问你,钩上来的东西,能不能先给他看一眼。”
阿瞑脚步没停,鞋底在晒得发白的石板路上啪嗒啪嗒响:“看可以。看完了东西归谁,他没说?”
“没说。”
“那就是想先看了再定。”阿瞑把干饼的最后一口塞进嘴里,嚼完咽下去,拿手背蹭了蹭嘴角,“行。他愿意看就让他看。反正钩上来的东西,我摸完了也得找个人替我掌眼。我自己看不见,摸出来的东西是什么样,总得有人告诉我。”
陈九在后头掰着指头算了算,算明白了,倒抽一口凉气:“那要是钩上来的东西,太子想独吞呢?”
阿瞑在巷子口停下来,面朝着棺材铺的方向。日头已经偏西了,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,斜斜地拖在石板路上。她伸手摸了一下袖袋里那两副铁爪,牛筋缠得紧,链环硌着指骨:“他独吞不了。东西在池底泡了二十年,什么模样只有我摸得出来。他拿走了,看不明白,还得回来找我。”
陈九咂摸了一下这话,咂出点味来:“那你钩上来的东西,到底是什么?”
阿瞑没答。她抬脚往棺材铺走。走了两步,后颈那枚硬物忽然又烫起来,烫得比方才厉害,像有人拿烧红的针尖在皮肉底下挑了一下。她抬手按住后颈,指腹贴着那片皮肤,感觉到那个“影”字在底下突突地跳,像有一颗心埋在那里。
她没停步,也没松手,就那么按着后颈,一步一步走回棺材铺。
夜里,棺材铺的门板关严了。老头把靠墙那排薄皮棺材往东挪了三尺,腾出一条道来,地上还留着棺材腿刮出来的白印。阿瞑站在道中央,从袖袋里抽出铁爪,把链子一圈一圈绕在手腕上。绕到第三圈,她停下来,把链尾在掌心里缠了两道,攥紧。
陈九蹲在柜台后头,手里攥着一根蜡烛,火苗被门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歪了又直,直了又歪。他看着阿瞑把铁爪抡起来,链子在头顶转了一圈,爪尖划破空气,带出一声尖细的呼啸,然后猛地砸向地面。铁爪砸在青砖上,火星迸出来,弹起半尺高,又落回去,链子哗啦一响,拖在地上。
“行啊。”陈九把蜡烛往柜台上一搁,拍了两下手,“准头不错。就是不知道下水以后还准不准。”
阿瞑把铁爪收回来,蹲下去,指腹沿着爪尖摸了一遍。爪尖砸在砖上崩了一小块,边沿卷起来,她拿指甲刮了两下,刮不掉:“砸砖没事,砸石头就得崩。池底要是石头底,钩到石缝里,
她蹲在地上,指腹沿着爪尖又摸了一遍。崩口不大,但卷边的地方拉手,下水以后要是钩到石缝里,链子一拽,爪尖卡不住,东西就脱了。
“有磨石吗?”
老头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块青石,递过来。阿瞑接过去,蹲在门槛边,拿爪尖在青石上一下一下磨。磨了十几下,卷边的地方平了,爪尖重新尖起来。她拿指腹试了试,满意了,把铁爪收好,站起来。
“池底是石头底。”她说,“钩子得钩进石缝里才稳。链子不能太短,太短够不到底;也不能太长,太长收不回来。”
“多长合适?”陈九问。
“三丈。”阿瞑说,“池子深两丈,井口在池底,铁板封着。链子三丈,够到铁板边上那道缝,还能留一截在手里。”
陈九蹲在柜台后头,掰着指头算:“三丈……那得缠多少圈?”
“不用缠。”阿瞑把链子抖开,一节一节捋过去,“链环是死的,三丈就是三丈。下水以后,我抓着链子一头,另一头钩进缝里,慢慢收。”
“你下水?”陈九的声调拔高了一截,“你不是说不下池吗?”
“不下池。”阿瞑说,“池边有台阶,我站在台阶上,把钩子甩出去。钩住缝,拽一拽,试试吃不吃力。吃力了,就说明卡住了,再慢慢收。”
陈九没吭声。他蹲在柜台后头,蜡烛的火苗歪了一下,又直起来。他盯着阿瞑手里的链子看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你师父当年下池,也是这么干的?”
阿瞑的动作顿了一下。她没抬头,指腹沿着链环一节一节摸过去,摸到中间某一节时,停住了。那节链环上有一道浅浅的磨痕,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勒过。她拿指甲刮了一下,磨痕很深,不是新磨的。
“不是。”她说,“他下池了。他没站在台阶上。”
陈九没再问。他站起来,把蜡烛往柜台上一搁,走到门口,把门板拉开一条缝,往外看了一眼。外头黑透了,巷子里连狗叫都没有。他缩回来,把门板重新关严,插上门闩。
“夜里试爪子,去哪儿试?”
“后巷。”阿瞑说,“那儿有一口枯井,井口不大,井底是石头底。钩子甩进去,钩住井壁,试试收链子顺不顺。”
陈九想了想:“那口井我见过,井口确实不大。但井底有没有水?”
“干了三年了。”阿瞑说,“我摸过井沿,干得裂口了。”
陈九没再说什么。他蹲回柜台后头,把蜡烛吹灭了,屋里彻底黑下来。阿瞑听见他在黑暗里摸索了一阵,摸出一块布来,把铁爪包好,塞进怀里。
“走。”他说。
阿瞑没动。她站在门板后头,手按在门闩上,指腹贴着冰凉的门闩,感觉到后颈那枚硬物又烫了一下。这次烫得不厉害,像有人拿温热的指头按了一下,又拿开了。她按了按后颈,把那点烫意按回去,然后拉开门口,侧身挤了出去。
后巷的枯井在巷子最深处,井口被一块石板盖着。阿瞑蹲下去,指腹沿着石板边缘摸了一圈,摸到一道缝,把手指插进去,往上抬。石板很沉,她抬了两下没抬动,陈九从后头搭了把手,两个人一起把石板掀开,靠在井沿上。
井口黑洞洞的,一股干土味从底下冒上来。阿瞑蹲在井沿边,把铁爪从怀里掏出来,抖开链子,一头绕在手腕上,另一头垂进井口。她试了试重量,链子往下坠,坠到某一处时,链环碰在井壁上,发出清脆的一声响。
“到底了。”她说。
她开始收链子,一圈一圈往手腕上绕。绕到第三圈时,链子忽然绷紧了,像钩住了什么东西。她拽了拽,没拽动,又拽了拽,链子纹丝不动。
“钩住了?”陈九蹲在井沿边,探头往下看。
阿瞑没答话。她攥着链子,指腹贴着链环,感觉到链子那头传来的力道——不是钩住石头的死力,是活的,像有什么东西在井底拽着链子,一下一下地拽。
她猛地松手,链子哗啦一声坠进井里,拖在井底,没了动静。
陈九倒抽一口凉气:“什么东西?”
阿瞑蹲在井沿边,手按在井沿上,指腹贴着粗糙的石面,感觉到石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。她拿指甲刮了一下,划痕很深,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磨过。她顺着划痕摸下去,摸到井沿内侧,摸到一道更深的刻痕——像是有人拿指甲在石头上刻了一个字。
她没说话。她蹲在井沿边,指腹压着那道刻痕,感觉到后颈那枚硬物又烫起来,烫得比方才厉害,像有人拿烧红的针尖在皮肉底下挑了一下。她没按后颈,就那么蹲着,指腹压着那道刻痕,一个字一个字地摸过去。
刻痕是新的,像是今天才刻上去的。
刻的是两个字。
“别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