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九把腰牌往东宫侧门门房手里一拍的时候,天刚亮透。
门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阉人,接过腰牌翻来覆去看了三遍,又抬眼把陈九从头扫到脚。扫得陈九后脊梁发毛,他把领口往上提了提,提完了又觉得这动作太心虚,手垂下去,在裤缝上蹭了一把。
“大理寺的?”老阉人把腰牌搁在门凳上,没还他,“太子殿下卯时刚起,还没传膳。你这会儿来,是公事还是私事?”
“公事。”陈九说。说完又觉得不对,补了一句,“也不算公事。有人托我传句话,话是给殿下的,不传完我回去交不了差。”
老阉人拿指甲在腰牌背面“如朕亲临”四个字上刮了一下。金漆发出细碎的沙沙声,像老鼠在啃柜脚。
“谁托的?”
“摸尸的。”
老阉人的手停了。他重新打量了陈九一遍,这回看的时间更长,看完把腰牌往陈九怀里一推,转身往门里走,丢下一句:“等着。”
陈九在侧门外的石阶上蹲了足有半炷香。日头从东边宫墙顶上爬上来,晒得他后脖子发烫。他把外衫脱了搭在膝盖上,又觉得不体面,穿回去,穿上又热,来回折腾了两回。侧门里头传来扫帚扫地的声音,一下一下,慢悠悠的,扫得他心里更急。
门又开了。老阉人探出半个脑袋:“进来。殿下在书房。”
陈九跟着老阉人穿过两道夹巷,进了一处院子。院里有棵老槐树,树干粗得两个人抱不过来,树荫底下搁着一张石桌,桌上摊着一卷没合上的舆图,四角压着铜镇纸。太子李承乾坐在石桌后头,手里捏着一块胡饼,正拿饼蘸桌上的茶汤吃。见陈九进来,他把胡饼往盘子里一搁,拿帕子擦了擦手指头。
“坐。”他朝对面的石凳抬了抬下巴。
陈九没敢坐。他站在石桌跟前,把阿瞑教他的话在肚子里过了一遍,开口的时候还是磕巴了一下:“殿下,阿瞑让我来问——初七那天,太液池底那口井上的封铁板,是殿下的人撤,还是监正的人撤?”
太子没马上答。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茶盏搁回桌上时底沿磕着石面,磕出一声脆响。旁边老阉人弯着腰往后退了两步,退到廊柱底下站着,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。
“她问这个做什么?”
“她说得知道初七那天有几个人在等她下去。”
太子拿手指头在舆图上敲了两下,敲的是太液池的位置。敲完了抬起头,嘴角带了一点笑,笑得不怎么痛快:“她倒是会问。我的人撤还是监正的人撤,她心里没数?”
“她说她心里有数就不来问了。”
太子那点笑收了。他站起来,绕过石桌,走到陈九跟前。比陈九矮了半个头,可往那一站,陈九还是往后缩了缩肩膀。
“你回去告诉她,”太子说,声音压得低,低到廊柱底下的老阉人都往这边瞟了一眼,“封铁板的事,监正那边递了条子给禁军,说是初七夜里钦天监要行祭星礼,池心一炷香内闲人莫近。禁军统领把条子转到我这儿来批。我没批。”
陈九眨了两下眼:“没批是什么意思?”
“没批就是禁军不认那条子,初七夜里池心该巡的还巡,该封的还封。”太子把手里那块帕子往石桌上一扔,帕子落下去盖住了舆图上太液池的位置,“监正想撤封铁板,得先过我这一关。我不松口,他的人进不了池心。”
“那要是他自己带人硬闯呢?”
“他带人闯,就是明着跟东宫撕破脸。”太子说,“他还没那个胆子。他等初七等了这么多年,不会在最后几天把牌全摊开。”
陈九把这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两遍,觉得嚼出点味来了:“那阿瞑的意思是——让殿下别松口,让监正的人撤不了封铁板?”
“她原话怎么说的?”
“她说让殿下的人别撤,让监正的人撤。”
太子愣了一下,随即笑出了声,这回笑得比方才真,笑完了拿指头点了点陈九:“她这话说得颠三倒四的,意思倒没差。封铁板在我手里攥着,监正想撤撤不了,他要么硬闯,要么另想法子。他另想法子,就得动,一动就露破绽。”他顿了顿,脸上的笑又收了,“你回去跟她说,铁板我给她留着,初七之前谁也别想动。但她得给我个准话——她初七到底下不下池?”
“她说下。”
“从井口下?”
“不从井口。”陈九把阿瞑在芦苇荡里说的那套法子简略讲了:铁爪拴链子,从铁板缝里塞进去钩东西,钩上来了再琢磨下一步。太子听完没吭声,背着手在院子里走了两个来回,走到第三趟的时候停下来,转头看陈九。
“你回去再替我带句话给她。”
“殿下请说。”
“她钩上来的东西,得先给我看一眼。”太子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,声音也平,可陈九听出点别的意思来,那话后头压着半句没出口的——看完了再商量归谁。
陈九没接这茬,只点了点头。他往后退了一步,准备告辞,太子又叫住他:“等等。她身边那个老妇人,姓崔的,尚衣局退下来的那个,怎么样了?”
“仵作把后颈的刺青削了,人醒了,在棺材铺养着。”
“让她别在棺材铺养了。”太子走回石桌后头坐下,重新拿起那块胡饼,“我让人在安仁巷后头收拾一间空屋子,你回去跟她说,把人挪过去。棺材铺里进进出出都是死人,活人在那儿养伤,养不利索。”
陈九应了一声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院门口,太子在身后又补了一句,这回声音不高,像是说给自己听的:“她倒是沉得住气。换个人,早拿着腰牌来跟我要兵了。”
陈九没敢接,加快脚步出了院子。
回到棺材铺的时候已经过了晌午。阿瞑坐在柜台后头的矮凳上,面前摊着一块油布,油布上摆着那副铁爪、两截链子、一枚铜扣,还有半块从灶间顺来的干饼。她手里攥着一根细麻绳,正往铁爪的链环上缠,缠两圈打个结,拿牙咬紧,再缠下一圈。
陈九把东宫的事一五一十说了。说到太子没批监正的条子,阿瞑手里的麻绳停了一下,又接着缠。说到太子要她初七前给准话,她嗯了一声。说到太子要看钩上来的东西,她把麻绳往柜台上一搁,抬起头来。
“他原话怎么说的?”
“说‘她钩上来的东西,得先给我看一眼’。”
阿瞑把缠好的铁爪提起来,链子垂下去,爪尖朝下,在柜台面上方半尺的地方晃了晃:“看可以。看完了东西归谁,他没说?”
“没说。”
“那就是想先看了再定。”阿瞑把铁爪搁回油布上,拿指头把链子捋直,“行。他愿意看就让他看。反正钩上来的东西,我摸完了也得找个人替我掌眼。我自己看不见,摸出来的东西是什么样,总得有人告诉我。”
陈九在她对面坐下来,把外衫脱了搭在膝盖上,拿袖子扇风:“还有一件事。太子说让崔尚衣挪出棺材铺,他在安仁巷后头收拾了一间空屋子,让把人挪过去养伤。”
阿瞑的手停了。她面朝着陈九的方向,眼珠子没动,可陈九跟她处久了,知道她这个表情是在琢磨事。
“他什么时候知道崔尚衣在棺材铺的?”
“我没说啊。”陈九也愣了,“我就提了一嘴崔尚衣醒了,在棺材铺养着。他接话就说挪出去。”
阿瞑把铁爪从油布上拿起来,搁进袖袋里,链子一圈一圈往手腕上绕:“他连崔尚衣在棺材铺都知道,那棺材铺门口这几日来来往往的人,他八成也清楚。”她把链子尾端掖进袖口,站起来,“崔尚衣挪。你去找老头说一声,让他帮着把人送过去。安仁巷后头那间屋子,你去看一眼,前后门都看,窗户朝哪边开也看。”
“你怕太子在屋子里动手脚?”
“我不怕他动手脚。”阿瞑绕过柜台往门口走,“我怕他在屋子里搁人。崔尚衣后颈那个字是监正的人刺的,她醒了,监正那边迟早知道。太子把她挪到自己眼皮子底下,明面上是照看,暗地里是捏着个人质。”
陈九咂摸了一下这话,咂出点凉意来:“那你还让挪?”
“挪。”阿瞑在门口站定,面朝着街面,日头照在她脸上,把眉骨那道旧疤照得发亮,“挪过去,监正的人要动她,就得先过太子那一关。搁在棺材铺,监正的人半夜摸进来,咱俩未必看得住。”
她说完抬脚往外走,走了两步又停下来,回头朝着柜台后头喊了一声:“老头!”
灶间门帘一掀,棺材铺老头探出半个脑袋,手里还攥着半截没啃完的炊饼:“又怎么了?”
“崔尚衣挪地方,你帮着送一趟。送完了回来,把铺子里那几口薄皮棺材挪个位置,靠墙那排往东挪三尺,腾出条道来。”阿瞑说,“初七之前,我夜里要在这儿试爪子。地方不够大,甩不开链子。”
老头把炊饼往嘴里一塞,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,缩回灶间去了。
阿瞑出了棺材铺,往西市方向走。陈九跟上来,走了一段,忽然想起什么:“对了,太子还说了句话,我琢磨着得告诉你。”
“说。”
“他说‘换个人,早拿着腰牌来跟我要兵了’。”
阿瞑脚步没停,鞋底踩在晒得发白的石板路上,啪嗒啪嗒响。走出七八步,她忽然笑了一声,笑得短,跟咳嗽似的:“他倒是盼着我去要兵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我要是去要兵,就是把自己搁到他手底下听差遣。”阿瞑把袖口里滑出来的链子尾端往里掖了掖,“我不要兵,他就不知道我手里到底攥着多少东西。他摸不清我的底,才肯把封铁板攥在手里不松。”
陈九在后头掰着指头算了算,算明白了,倒抽一口凉气:“你连太子都防着?”
“我不防他。”阿瞑拐进西市那条窄巷,巷子口卖胡辣汤的摊子正收摊,铁锅刮得刺啦响,“我防的是他手底下的人。太子不想害我,可他身边那些想升官想疯了的,未必不想拿我去换前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