勋章别在左胸口袋上方，一夜没动过。
秦烈早上五点四十起来的时候，床头柜上那枚三等功勋章还在，绒布盒子敞着，红绸衬底被灯光照得发暗。他把勋章拿起来，别针上还挂着昨天穿的那件作训服的线头。他想了想，没往身上别，把勋章连盒子一块儿收进抽屉里，换了件干净的作训服，揣上弹壳，出门出操。
五公里照跑。腿还是沉，但比撤出战场那天轻了些。跑完，汗还没擦干，连部通讯员就一路小跑过来，喊他去团部照相。
"什么照？"
"立功喜报，统一拍档案照。你、马三、陆岩、杜涛，还有王浩赵磊，都去。团里说这次行动集体嘉奖，个人一等功没有，三等功就你一个，得单独拍。"
秦烈抹了把脸，跟着去了。
团部办公楼前的小花坛边上，太阳光正好。宣传股的干事举着个单反，让突击组六个人站成一排，秦烈站中间。
"胸前的勋章戴上啊，就你那个三等功。"干事喊。
秦烈低头，从口袋里摸出盒子，打开，把勋章别上去。别针又戳了一下手指，他没吭，整了整领口。
"笑一下！"干事按下快门。
六个人站在太阳底下，马三绷着脸，陆岩面无表情，杜涛抿着嘴，王浩和赵磊有点僵，秦烈自己也不知道脸上是什么样。照片定格的时候，他胸口那块金属被太阳照得反光，白亮亮一小块，刺得镜头都虚了一瞬。
"好，再来一张个人的。"
秦烈一个人站到花坛边上。身后是一面斑驳的办公楼墙，墙根底下长着几棵杂草。干事让他侧身四十五度，手自然下垂，勋章露出来。
"别绷着，放松。"
他试着松了松肩，还是那个样子。
咔嚓。
照片下午就洗出来了，一张贴在连队荣誉墙最上面那格，一张随立功喜报寄往家里，还有一张归进个人档案。
秦烈路过荣誉墙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眼。照片里的自己比镜子里那个黑，颧骨高，下巴上一道结了痂的小口子——上次跟老坎扭打时蹭的，还没好利索。勋章方方正正地别在左胸，像一块刚焊上去的铁。
"好看吗？"马三从后面凑过来，嘴里叼着根牙签。
"丑。"
"丑也得挂着。"马三拿牙签点了点照片里秦烈的胸口，"我当年班长是这么说的——勋章这东西，不是戴给活人看的，是拿给死人过的。"
秦烈没说话，转身走了。
马三在荣誉墙前又站了两秒，把牙签咬断了。
傍晚，家书到了。
不是电话，是邮递员骑着绿色自行车送来的挂号信，厚厚的，牛皮纸信封，上面是母亲的字，一笔一画，比他小时候作业本上的还工整。
秦烈拆开。信纸两张，第一张是母亲的：说收到了团里寄来的立功喜报复印件，邻居们都来看了，父亲把那张纸裱在堂屋柜子上面，谁来家里喝茶都要指一遍，"我儿子，三等功"。母亲写到这里，字突然抖了一下，后面那行字笔画乱了："你爹嘴上不说，夜里一个人对着那张纸坐了半宿。你别惦记家里，好好当你的兵，别省着命用。"
第二张是父亲写的，就三行字，笔锋硬得像拿钢笔戳出来的：
"功是好事。别飘。你爷爷当年那枚，我收着，等你回来亲手给你看。"
秦烈捏着那张纸，指头捏得发白。
爷爷的那枚。他听父亲提过，从没见过。爷爷是抗美援朝下来的老兵，复员时带回一枚勋章，什么级别的父亲没细说过，只说"等你够格了再看"。现在父亲这句话，像一把锁被拧开了一条缝。
他把信折好，连同信封一起压在抽屉底下，压在那枚勋章盒子上头。
晚上，陈默来敲门。
不是聊案子。他把一个牛皮纸袋递过来，站在门口没进屋。
"什么？"
"团部宣传股让我给你做一份立功材料，要写个人事迹，两千字，下周上报军区。"陈默把纸袋放下，"提纲我列好了，你看看，哪段不实你改。别写太满，太满像吹。"
秦烈接过纸袋，拆开，里面三页纸。陈默的笔迹，工工整整：入伍年份、南谷清剿战果、木材厂突入经过、跨境渗透行动、采石场收网，每一条后面留了空白让他补细节。最后一段是"思想表现"，陈默只写了四个字："待本人填。"
"思想表现"那栏，秦烈盯了半天，没填。
他提笔在空白处补了两行战果数据，把"本人率先突入据点"改成了"突击组协同突入据点"。陈默看了他改的地方，点了下头，没说什么，把纸收走的时候，轻声丢了一句：
"勋章是死的，写出来的人是活的。你心里有数就行。"
夜里，秦烈没睡。
他把抽屉拉开，勋章盒子、家信、弹壳，三样东西并排摆着。月光从窗户斜进来，照在勋章的珐琅面上，暗红色的那一小块像结了血痂。
他拿起勋章翻过来看。背面刻着编号和字样，边角磨得有点毛，新的。他拇指摁在编号上，冰凉的金属硌着指纹。
老黑的那枚呢？
老黑也有一枚。秦烈记不清是哪一级了，只记得老黑喝酒的时候把勋章拍在桌上，拿瓶底磕得叮当响，说："这玩意儿值几个钱？抵不过老子在朝鲜那边埋的半个班兄弟一根指头。"后来又把勋章收起来，塞进一个铁盒子里，埋在老家灶台底下，说等死了再挖出来，"活着戴着沉，死了当陪葬。"
秦烈不知道老黑那枚后来怎么样了。牺牲之后，遗物是团里收的，那枚勋章应该跟着烈士档案走了，也许在某间屋子里锁着，也许哪天他能见上一面。
他把勋章扣在掌心，攥紧，再松开。
这枚新的，他不打算别着过日子。打仗的时候别，照相的时候别，其余时候，收着。
不是嫌沉。是还没到能一直戴着的分量。
他想起父亲那句话——"等你够格了再看。"
够格是什么？是再多打几仗，还是把那条内鬼的线彻底拔干净？还是等到哪天也像老黑那样，把弹壳往谁手里一塞，说句"你记住这个温度"？
他不知道。
他把勋章放回盒子，合上盖，压在家信上面，推进抽屉。弹壳没放回去，留在手心，攥着睡了。
第二天出操，荣誉墙上的照片被晨光打亮。
杨帆拄着拐路过，停下来看了半天，小声问旁边的赵磊："班长那个勋章，多重啊？"
赵磊想了想："听说就一两钱铜片子。但你要是问他，他肯定说比枪还沉。"
杨帆没再问，拄着拐继续往操场走。护膝底下那条腿，今天比昨天又稳了一点。
秦烈在队伍最前面，作训服左胸干干净净，没有勋章，只有一道洗得发白的折痕。
他站得笔直，像那枚勋章别在里头，隔着一层布，谁也看不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