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二十三章 庆功宴上没有老黑
书名:淬火长歌 作者:游刃有余的小景 本章字数:2365字 发布时间:2026-10-28


三等功的命令是周三上午到的。

团部会议室里开表彰会,红头文件念了一长串名字,秦烈的排在第一个。参谋把勋章从绒布盒子里拿出来,团长亲手别在他左胸口袋上方,别针穿过作训服,戳了一下,秦烈眼皮跳了跳,没躲。

"南谷清剿、木材厂突入、跨境渗透、采石场收网,四次行动,抓了主犯岩温,断了张建国那条线。"团长站在台上,声音在会议室里撞来撞去,"这一枚,不冤。"

台下鼓掌。秦烈立正,敬礼,手放下来的时候,胸口那块勋章凉冰冰的,压着作训服,也压着底下那枚弹壳。

会散了,连长拍他肩膀:"晚上食堂,庆功宴,团里特批加菜,你别迟到。"

庆功宴设在食堂大堂,长条桌拼了三张,红桌布,中间摆了个塑料花篮,还是去年元旦剩下的。连队的、团部的,加上缉毒大队老周带了两个人来,坐了满满一桌子。

菜上得热闹。红烧肉、清蒸鱼、大盘鸡、卤牛肉,还有一盆排骨汤,热气直往上顶。啤酒是团部小卖部批的,一人两瓶,不多给。

连长先举杯:"这一杯,敬活着的,也敬回不来的。"

满桌的杯子碰在一起,叮当乱响。秦烈把杯子举到嘴边,啤酒沫沾在嘴唇上,他抿了一口,没咽下去多少。

老周坐在他右边,拿筷子戳了块牛肉:"别绷着,今天你是主角,笑一个。"

秦烈扯了扯嘴角,算笑了。

桌上有人起哄,让秦烈讲两句。他站起来,杯子端着,扫了一圈脸——马三在啃鸡腿,腮帮子鼓着;陆岩坐着没动筷子,杯子里是汤;杜涛在给陈默倒水;杨帆坐在最边上,膝盖上还套着护膝,面前那杯啤酒他没碰。

"没什么好讲的。"秦烈说,"仗是大家打的,活是一起干的。我就是把该按的扳机按了,该走的路走了。"

他顿了一下。

"老黑要是还在,这杯他得喝三瓶。"

桌上安静了一瞬。

连长把杯子放下,没接话。马三嚼鸡腿的动作慢了半拍。陆岩低头喝了口汤。

没有人接秦烈这句。庆功宴上提死人,像往热锅里泼了勺凉水。

还是老周圆了场,拿筷子敲敲碗:"行啦,秦烈说得对,该喝的喝。老黑那边,他自己记着呢。"

杯子又碰起来。热闹重新盖上那一瞬的冷。

秦烈没再说话,坐下来扒饭。红烧肉炖得烂,他嚼着嚼着就没了味。眼睛扫过桌上的每一张脸,心里头把另一张脸一张张往这些人身上套——老黑要是坐着这儿,肯定抢最大的那块鸡腿,啃完了还要拿骨头敲马三的碗,骂他吃饭跟猫似的。

他看不见那张脸了。只能看见那个"值"字,刻在连队后面那棵歪脖子松底下的石头上。

吃到一半,杨帆拄着拐来敬酒。他端着一杯橙汁,站起来,走到秦烈面前,杯子举得有点抖。

"班长,我……敬你。要不是你那天把我踹去卫生队,我这腿就真废了。"

秦烈看着他护膝上头那一圈还没长回来的肉,把自己的啤酒杯跟他碰了一下,没出声,仰头喝了一口。

杨帆把橙汁一口闷了,嘴角辣得皱起来——他忘了橙汁不辣,是自己眼睛辣的。

"坐回去吃,别站着。"秦烈说。

杨帆点头,拄着拐回去了。

马三凑过来,嘴里还嚼着东西:"这小子比你当年还倔。"

"倔点好。"秦烈把杯子放下。

"老黑当年也这么说你。"

秦烈筷子顿了一下,没接,夹了块鱼,鱼刺卡在喉咙口,他喝了口汤才压下去。

宴到后半场,菜凉了半桌,啤酒空瓶攒了一排。有人开始讲战场上的糗事——谁趴在沟里拉了肚子不敢动,谁把弹匣装反了抠不出来,谁被秦烈一脚踹醒还以为是炸点。

笑声一阵一阵的。秦烈跟着笑了几声,笑到后来嘴角僵了,就端着杯子喝茶。

他想起南谷那天凌晨,老黑在他旁边趴着,枪管烫得不敢碰,老黑从兜里摸出那枚弹壳塞给他,说:"这玩意儿你留着,往后每打一仗往兜里丢一枚,丢到拿不动枪那天,你就知道自己是啥兵了。"

那枚带锈的弹壳,现在就在他左胸口袋里头,隔着一层作训服,挨着那枚刚别上的勋章。

一枚凉,一枚也凉。

"秦烈,发什么呆?"连长隔着桌子喊,"过来,跟老周拼一个。"

他站起来,端着杯走过去。老周已经半高了,拍着他的肩:"你们连这帮小子,我服。下次再有活儿,我还点你们。"

"有活儿就接着干。"秦烈把杯沿跟他碰上。

啤酒灌下去,胃里烧了一道。他坐回原位,眼睛不自觉往门口瞟了一眼——好像下一秒老黑会掀帘子进来,骂一句"开宴了不喊我",然后一屁股坐下抢他面前的鱼。

门口没人。帘子一动,是炊事班的兵端着最后一盆汤出来。

散席的时候十点过了。人三三两两往外走,酒气混着菜味,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散开。马三扶着墙打嗝,陆岩把没开的第二瓶啤酒塞回箱子里,杜涛和陈默在数剩菜,杨帆拄着拐最后一个出来,秋风吹得他打了个哆嗦。

秦烈站在台阶上没动,手里拎着那瓶没喝完的啤酒。

连长走过他身边,停了一步:"回去睡。明天照常出操。"

"嗯。"

连长走了。食堂的灯一盏盏灭了,大堂里空下来,塑料花篮在暗里缩成一小团影子。

秦烈没回宿舍,拎着酒瓶子绕到连队后面那棵歪脖子松底下。

石头还在,"值"字被月光泡得发白。他坐下来,把酒瓶搁在石头上,从口袋里摸出那枚带锈的弹壳,放在"值"字上面。

"庆功了。"他对着石头说,"三等功,团的。你那枚没白给。"

风过来,松枝响了一串。

他把弹壳拿起来,攥在手心里,拇指蹭着锈迹。勋章在胸口硌着,弹壳在手心里硌着,两边都是凉的,攥久了就都暖了。

酒瓶没开,他拧开盖,倒了一点在石头前面,酒液渗进泥里,味道冲了一下就没了。

"这杯你的。"

他坐了很久,久到宿舍楼最后一盏灯也灭了。远处哨岗上手电的光一晃一晃,营区安静得像一口井。

他站起来,把弹壳收回口袋,把空酒瓶拎着——不能乱扔,明天还得交回去。

走到宿舍门口,他回头看了一眼山坡的方向,月光底下什么都看不见,就一棵松的影子,黑乎乎的,站得直。

庆功宴上没人提老黑,他知道。不是忘了,是不敢在热乎劲儿里戳那道口子。

但那道口子一直在。今天他亲手又撕开了一下,酒也没能把它填上。

他推门进屋,马三已经打上呼了,陆岩在擦枪,抬头看了他一眼,没问去哪儿了。

秦烈把勋章解下来,放在床头柜上。又把弹壳掏出来,搁在勋章旁边。

一枚铁的,一枚铜的。一个活着的时候戴,一个死了以后才沉。

他躺下来,闭上眼。

明天六时,五公里。日子照着走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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