虞夭把手机往下压了压,那行红字缩进路灯够不到的暗角。夜里风从楼缝里穿过来,吹得她后颈一片凉。
“拍照的人呢,还在二楼?”
【还在,窗帘缝没合上,镜头一直对着你刚才站的位置。】小九的字滚得比平时慢,【宿主,要不我把他手机里的照片删了。】
“删什么,让他拍。”她顺着风把脸侧那缕头发别到耳后,指腹蹭过耳垂,凉的,“我这张脸又不是见不得人。他拍了,总得往上报。报给顾长河,顾长河就得琢磨我拿着铁盒去了哪儿、见了谁。他越琢磨,越不敢动。”
【那他要是今晚就动呢。】
“今晚他动不了。”虞夭刷卡进门,门锁咔哒弹开,她迈过门槛才补了后半句,“顾霆琛手里有股权代持协议原件,他动我,顾霆琛明天就能把协议拍在工商局窗口。他赌不起。”
电梯上行,头顶有一根灯管接触不良,闪了两下才稳住。她靠着轿壁,把铁盒从内袋掏出来掂了掂。比早上沉,多了一份复印件,铜钥匙在里头晃,撞着盒壁,闷闷地响。
到家,反锁,拉窗帘。没开大灯,只戳亮玄关那盏小射灯,光把铁盒边角那圈磨得发亮的铜色照了出来。她蹲下来换鞋,鞋带解到一半,手机震了。
陌生号码,她盯着屏幕看了两秒,接起来。
“虞小姐。”那声音不紧不慢,带着点笑,像在茶楼里跟人谈生意,“这么晚打扰,不好意思。我姓江,江叙。顾氏那摊子事,我最近在跟。听说你手里有些东西,顾长河想要,我也想要。明天下午三点,城西云顶会所,我请你喝杯茶,聊两句。来不来,你定。”
虞夭把鞋带抽开,脚蹬掉,脚趾在袜子里蜷了一下。江叙,原书男二,比顾霆琛还疯的那个资本家,书里写他收购公司从来不谈,直接砸钱,砸不动就砸人。现在这电话打过来,语气客气得像约人吃早茶。
“江总,”她说,“喝茶就免了。我这人胃不好,下午三点灌一肚子浓茶,晚上就别想睡了。”
那头笑了一声,不急不恼:“那虞小姐开个价。顾长河出多少,我出双倍。他想要的东西,我也可以不要,只要你把东西给我看一眼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你心里清楚。”江叙的声音压低了一点,笑意没散,“顾长安留下的那只铁盒。顾长河派人在你楼下守了一晚上,我也派了。他守的是你出门,我守的是他动手。他要是今晚真把你堵了,我的人会拦。拦完了,你欠我一个人情,咱们再谈。”
虞夭把另一只鞋也蹬掉,赤脚踩在地板上,脚底板冰了一下。她走到窗边,透过窗帘缝往下看,那辆黑车还停在路灯底下,车顶积了一层薄露,反着光。黑车后面隔了两个车位,多了一辆银灰面包,之前没有。
“江总,”她说,“你派来的人是那辆银灰面包?”
那头顿了一下,笑意收了一半:“虞小姐眼力不错。”
“车停得挺规矩,就是挨黑车太近。顾长河的人又不瞎,俩车并排蹲一宿,明早他就该琢磨谁跟他抢食了。”虞夭把窗帘合严,转身靠在窗台上,“你这一手,不算高明。”
江叙沉默了两秒,再开口时语气还是客气,但客气底下那层东西露了出来:“虞小姐,我做生意这么多年,头一回有人跟我说‘不算高明’。行,我认。那咱们换个法子谈,不谈铁盒,谈你。顾氏那点股权,顾霆琛守得住守不住,你比我清楚。你帮他,图什么?他给你开多少,我翻倍。你要是不想在他手底下干,我这边有个位置,随时空着。”
虞夭低头看着自己赤着的脚,脚趾在地板上蹭了蹭。这话术跟书里写的一模一样,先砸钱,再挖人,挖不动就威胁。她伸手捞过茶几上那包瓜子,撕开,捏出一颗,指甲掐进壳缝。
“江总,你这话说的,”瓜子壳掰开,仁丢进嘴里,嚼了两下,“跟顾霆琛当年追我时一个路数。先给钱,再给位置,最后给脸色。你们这些当总裁的,是不是共用一套话术模板?”
电话那头静了一拍,然后江叙笑了,这回比刚才真一点,也更冷一点:“虞小姐有意思。那我不绕了,明天下午三点,云顶会所。你不来,我就当你是选了顾霆琛那边。选了那边,往后顾氏的事,我一样一样跟你算。”
“算呗。”虞夭把瓜子壳丢进垃圾桶,拍了拍手,“不过我提醒你一句,江总,你刚才这通电话,我录了。”
那头没声了。
“你别紧张,”她说,“敲人竹杠那种事我嫌掉价,不干。就是接陌生电话习惯先按个录音,万一对方说了什么不该说的,我好留个底。你刚才那句‘顾长河出多少我出双倍’,这话要是让税务局听见,他们得琢磨你账上那笔钱的科目,咨询费?公关费?还是别的什么。”
江叙的呼吸粗了一拍,过了几秒,开口时语速快了半档:“虞小姐,你这就没意思了。”
“有没有意思,看你明天带什么来。”虞夭说,“三点,云顶会所,我准时到。你带茶,我带录音笔,当面聊。聊得拢就聊,聊不拢我走人,茶你留着自个儿喝。”
她没等他回话,挂断。手机往沙发上一丢,她站在客厅中间,低头看自己还攥着半把瓜子的手,忽然笑了一声。小九的面板从她肩头浮起来,字滚得犹犹豫豫:【宿主,你真要去啊。江叙那个人,书里写他比顾霆琛还不讲理。】
“书里写他不讲理,是因为书里没人跟他讲法。”虞夭把剩下的瓜子搁回茶几,走到玄关,打开铁盒,铜钥匙和复印件都在,“他刚才那通电话,翻来覆去就一个意思:他有钱,他有人,砸不开的门不存在。这种人最好办,你让他知道有扇门是铁铸的,砸门的锤子先断。”
【那明天下午……】
“明天下午的事明天再说。”她把盒盖合上,塞回内袋,“先办另一件。”
拿起手机,翻到顾霆琛的对话框,打了一行字:江叙给我打电话了,明天下午三点约我喝茶。你那边老周的事,明天早上照常,八点我接你。
发完她看了两秒,又补一句:另外,你二叔楼下那辆黑车后面多了辆银灰面包,江叙的人。你明天出门走地库,别走正门。
顾霆琛回得很快:江叙?他找你了?
虞夭:找了。想拿钱买铁盒,顺带挖我去他那边。
顾霆琛:你怎么说。
虞夭:我说我胃不好,不喝浓茶。
那头停了一会儿,回过来一行:明天下午我跟你一起去。
虞夭看着这行字,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下。她打:你去干什么,你去了他更来劲,两个总裁坐一桌,他该跟你比谁开的价高了。
顾霆琛:他约的是你,但铁盒是我的。我不到场,他明天敢当场加价。
虞夭把手机搁在鞋柜上,弯腰把换下来的鞋摆正,鞋尖朝外,直起身对着屏幕说了一句:“行吧,你要去就去。不过明天你坐我旁边,别说话。你一开口,他该觉得你在跟我抢东西了。”
顾霆琛:好。
小九的面板又浮上来,字滚得快,还带个叹号:【宿主,你挂江叙电话前那段我截下来了,要不要发一份给顾长河?】
“发什么,你嫌不够乱。”虞夭往卧室走,路过客厅顺手把茶几上那包瓜子封了口,“顾长河要是知道江叙也在抢铁盒,他今晚就得动手,我等不到明天下午。”
【那录音留着干嘛。】
“留着有用。”她推开卧室门,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,铁盒搁床头柜,铜钥匙抽出来压到枕头底下,“江叙这种人,你跟他讲道理,他跟你讲钱。你跟他讲钱,他跟你讲势。你得让他知道你手里有他不想让第三个人听见的东西,他才肯坐下来好好说话。”
她关了灯,躺下来,枕头底下的铜钥匙硌着后脑勺,凉丝丝的。黑暗里小九的面板亮着最后一行字:【宿主,那辆银灰面包刚才动了,往街口挪了半个车位。江叙的人大概在调位置,想看清黑车里坐了几个人。】
虞夭闭着眼,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盖住肩膀。
“让他们看,”她说,“看一晚上,明天早上两个人都顶着黑眼圈来见我,正好。”
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,虞夭把车停在顾霆琛楼下。他在单元门口等着,外套搭在胳膊上,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,眼底那层青灰比昨晚淡了些,看样子眯了一会儿。
她降下车窗,冲他扬了扬下巴:“老周地址我发你了,城北新桥路,小区挺老,车开不进去,得走一段。”
顾霆琛拉开车门坐进副驾,文件袋搁在腿上,系安全带时动作顿了一下,偏头看她:“江叙那边,你打算怎么谈。”
“先听他开价。”虞夭把车汇进早高峰车流,前面一辆公交别了她一下,她踩了脚刹车,骂了半句又咽回去,“他开完价,我告诉他,他刚才那通电话我已经录了。他要是还想谈,就换个态度谈。要是不想谈,我把录音往税务局一递,他先得回去补三个月的账。”
顾霆琛没接话,手指在文件袋上敲了两下,过了几秒才开口:“他要是当场翻脸呢。”
“翻脸好啊。”虞夭把车拐上主路,晨光从挡风玻璃斜进来,照得她眯了眯眼,“他翻脸,我正好把录音笔往桌上一搁,让他看看我带了什么来。他只要不傻,就知道这杯茶喝下去,烫嘴。”
车子碾过一段坑洼路面,车身颠了颠。顾霆琛把文件袋往怀里按了按,忽然说了一句:“江叙这个人,我打过交道。他不怕录音,他怕的是录音落到能办事的人手里。”
虞夭偏头看了他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