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六十三章 冠魂共生

韩月熙想喊，可根本喊不出声，又想闭眼，眼皮也不听使唤，只能被强迫的看着李巧云踮起脚，看着她的下巴搁进白绫，看着她的脚离开地面，看着她的身体在白绫上转圈，转了一圈，两圈，三圈，转到第四圈的时候，班主把九凤冠戴到了她头上，冠戴上去的同时，李巧云的身体绷直了，她的嘴张开，但没有声音，她的眼睛瞪圆，瞳孔散开，散到只剩下一个黑圈，然后她不动了。

另一边，少宸的视觉是站在房梁上，面朝下，俯视整个房间，他看到李巧云吊在白绫上，班主站在她身后，手在结印，十指交叉，拇指并拢，食指弯曲，中指伸直，无名指和小指互相缠绕，那是一个法印，道家和佛家都没有，应该是自己创的，班主在念咒，嘴唇翻动得很快，少宸读不出他的口型，太快了。

但少宸看到了更重要的东西，房梁上不止有白绫，还有别的东西，在白绫系着的位置旁边，房梁的背面，贴着一张符，黄纸，朱砂，符纹是倒着画的，符头朝下，符脚朝上，符纸被钉在梁上，用一根棺材钉贯穿了符心，钉进木头里，钉帽上缠着一根红绳，另一头系在白绫的结上。

这是一个闭环，白绫连着符，符连着棺材钉，钉在房梁上，房梁压着整个房间，这是为了不让李巧云的魂魄离开这间屋子，她吊死在这根白绫上，她的魂魄就被封在这根白绫上，也就是说符咒将李巧云的魂魄钉死在这个位置，不管她怎么挣扎，她都出不了这间屋子。

接着，少宸的视觉从房梁上下来了，他看到了更加可怕的东西，班主在李巧云死后做的最后一件事，他将李巧云头上的九凤冠取下来，翻过来，用一根银针刺破了她的眉心，取了一滴血，滴在冠内那个圆形的凹槽里，血渗进黄纸人像里，人像的眼睛亮了一下，然后暗了，班主再把人像塞回凹槽，将冠扣上后用红绳绑好，倒扣在房梁上，然后他走出房间，关上门，再也没有回来。

显然，这四个人是通过特定的记忆碎片看到各自的画面，下一刻，他们眼前的画风一转，全部被拉聚在一起，同时看到了一幕...

戏班里的人，突然从嘴里涌出一口血，喷在地上，紧接着便一个接一个倒了下去，没有声音，没有挣扎，就是站着好好的，便倒了一地。

班主的脚趾开始溃烂，皮肉从骨头上一块一块脱落，露出白森森的骨头，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，脸上没有表情，只是拿出几样东西，分别是黄纸，朱砂笔，棺材钉，红绳，铜镜，他又开始布阵，先将铜镜嵌在照壁上，镜面朝内，又将人偶放在地下空腔里，头朝北，脚朝南，再将影灯埋在戏台底下，鼓槌封在鼓里，指骨泡在鼓腔里，做完这一切后，他来到李巧云的房间，把白绫系回房梁上，用棺材钉钉死，用符纸贴在梁上，红绳一头系钉帽，一头系白绫，他做这些事的时候，脚上的溃烂已经蔓延到了脚踝，行动之时，骨头在地上敲，可他根本不在意。

做完这一切后，班主面朝戏台，看着铜镜背面，另一面的镜面竟然映出了他的脸，他看了很久，嘴动了一下，说出了一句话，这下四个人都听见了，整个葫芦地在那一刻没有其余声音，感觉连风都停了，他说：“我不是为了戏班子，我是为了我自己，你们只是我的材料。”

说完后，班主露出狰狞的笑容，脸部肌肉持续扩涨，表情极度诡异，“崩”的一声炸响，整个脑袋直接炸裂，骨头、肉、血、脑浆向四面八方飞溅，溅射的四处都是，铜镜背面被血糊住了，镜面变成了暗红色，他无头的身体在台上站了三息，然后慢慢的倒下去了，身体烂得很快，卷曲，变黑，成灰，不到一盏茶的功夫，他的身体变成了一堆灰，一阵风吹过来，灰散了，什么都没留下...

可记忆碎片没有结束，又换了一种方式存在，不再是把人拉进过去的画面里，而是把过去的东西拉进现在的房间里。

四个人就静静的站在房间里，白绫还挂在房梁上，但其他东西都变成了一半实一半虚——实的部分摸得到，虚的部分手会穿过去。

少宸低头看自己的手是实的，但手指的边缘有一层淡淡的光晕，他试着握拳，感觉能握得住，但握紧的时候掌心有一股凉气，他抬头看向风凌寒，只见风凌寒是站在桌子旁边，身体是实的，但他的斩鬼刀有一半是虚的，刀刃的部分在火折子的光下忽明忽暗。

风凌霜不自觉的伸出手去碰那根白绫，手指碰到的瞬间，白绫变成了虚的，她手指穿了过去，她将手缩回，白绫又变回了实的。

韩月熙靠一旁，但她感觉到自己身后的走廊是虚的，她能透过门板看到走廊的墙，墙上的砖缝一条一条，清清楚楚。

火折子的光还在烧，但光照在墙上，映出的不是四个人的影子，而是一个人女人的影子，正穿着白色戏服，戴着九凤冠，站在四个人中间,影子越来越清晰，等完全看清楚后，正是李巧云，并且是她死前最后那一刻的形态，她的身体是虚的，但脸是实的，五官清晰，眼睛闭着，睫毛很长，嘴唇是苍白，九凤冠戴在她头上，翠蓝色的羽毛在火光下泛着幽幽的荧光，九只凤的嘴张开着，从嘴里吐出来的黑色丝线从她的头顶垂下来，钻进她的肩膀、胸口、手臂。

韩月熙张大嘴巴想叫，可根本叫不出声，又想跑，但身体一动不动的僵在原地。

更加骇人的一幕发生了，四个人都听到一种喘气的声音，可这不是他们相互间的。

是李巧云在呼吸，她身体也在一胀一缩，胀的时候，那些黑色丝线就紧一下，缩的时候，丝线就松一下，每一次胀缩，她的脸上就多一分表情，丝线在拉扯她的皮肤，将她的嘴角往上提，把她的眼角往下拉，那张脸在不停的变化，一时像在笑，一时像在哭，一时像在发怒，一时像在哀求，所有的表情都是扭曲的，根本不是正常人脸所能做出的表情。

风凌寒的斩鬼刀完全变虚了，他虽然能感觉到刀的存在，但看不到刀的形状，他试着将手松开，刀没有掉下去，悬在半空中。

少宸站在桌子前面，面朝李巧云，他看见李巧云的魂魄深处裂开一道缝，从胸口一直延伸到腿部，整条缝弯弯曲曲，里面还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渗，是暗红色的光，忽明忽暗，和她的呼吸同步，在吸气的时候光暗下去，呼气的时候光又亮了起来。

风凌霜也看到了那道裂缝，但此时丝线已经断了，断口处冒着细小的气泡，飘到空中，破裂的时候发出“噗噗...”的声音。

韩月熙看不到李巧云的魂魄，但她听到一种声音，是从戏台方向传来的，一圈一圈，扩散得很慢，后台兵器架上也偶尔发出动静，波纹传到房内，割在墙上、床上、桌子上，留下数条暗痕。

风凌寒在意识中，双手抓住桌上九凤冠的两侧，往上一提，但动的不是冠，是李巧云的头，她的头被冠带着往上抬了一寸，脖子上的皮肤被拉长了，露出下面白绫勒出的伤痕，他松了手，头又落回原位...

“嗡——！”

四人只觉脑海中响起一声炸雷，身体如同被某种无形的大手狠狠一拽，眼前的虚影顷刻间溃散，熟悉的霉味涌入鼻腔，他们回到了现实房间。

风凌寒猛的踉跄了一下，他掌心还残留着冠身的刺骨寒意，喉结剧烈滚动，方才在意识中触碰冠冕的触感太过真实，仿佛真的捏碎了那具亡魂的脖颈，手中的斩鬼刀“当啷”一声掉落在地。

少宸扶着桌角弯下腰，额头冷汗涔涔，方才李巧云魂魄深处的暗红裂缝如同刻在他眼底，每一次呼吸的明暗交替都像重锤砸在心上，他发现自己的指尖都在抖动。

风凌霜直接跌坐在椅子上，她死死攥着自己的脖子，还能感受到白绫勒紧的窒息感，让她浑身止不住的发抖，后背的冷汗更是打湿了衣襟，黏在身上冰冷刺骨。

韩月熙双腿一软，跌坐在地上，她胸口剧烈起伏，戏台方向传来的波纹还回荡在耳边，她张着嘴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，直到喉咙里溢出一声嘶哑的呜咽，才惊觉自己的眼泪都流了出来。

房间里只剩下四人粗重的喘息声，火光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，桌上的九凤冠静静躺着，内侧的朱砂符文还在隐隐发亮，像一双窥视的眼睛，盯着众人。

许久后，少宸才开口道：“先前，风大哥提冠的那一下，将我们救回来了，不然我们都会被带入她的记忆碎片当中，化成残魂败魄。”

风凌寒声音压的很低：“你们没注意到，刚才我在意识里提冠时，李巧云脖颈的勒痕在跟着拉长，这说明，此冠已经和她的魂魄长在了一起，班主定是用她的血祭冠，再以冠锁魂，冠魂相融，生死与共。”他顿了顿，目光又扫过桌上的九凤冠，语气凝重，“如果强行取下，就像硬生生从活人身上剜心摘肺，她的魂魄会直接崩碎，而这冠里锁着的戏班气运和百年怨念，会爆发出来，到时候，整个戏班旧址都会变成怨气的漩涡，我们四个首当其冲，魂魄会被怨念撕碎，变成和那些戏班成员一样的残魂，困在这里永世轮回。”

风凌霜脸色骤变：“那个班主，我看到他的时候，是直接魂飞魄散了，而且还是在活着的情况下。”

“班主那是咎由自取。”少宸回忆了一下那个场面，“这家伙当年强行封印失败，魂魄被反噬的怨气直接冲散，他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，我们要是硬来，下场和他一样，我们都会在清醒中看着自己的魂魄被一点点啃噬。”

韩月熙没有说话，她捂住胸口，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肋骨，班主头脑爆裂的那个场景太过真实，她颤抖着伸出手，却只抓到了冰冷的桌腿，肩膀也在剧烈抽动着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后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