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长顺的纸条,我在灯下又看了一遍。
缺角。和沈伯昌那张分拨单,同一个地方缺。
我忽然想到一个可能——这两张纸,本来是一张。分拨单是原件,马长顺手里那张,是当时他签完字,留底的那一份复印件,或者是回执的存根。两张都缺同一个角,说明它们是从同一张纸上裁下来的,裁的时候,那个角就缺了。
缺的那个角,压着日期。
我把两张并排摆在桌上,对着台灯。缺角的边缘,都是不规则的,像是被人用手撕掉的,不是裁刀裁的。撕掉的那一角,刚好盖住两张纸上的同一个位置——一个日期栏。
一九九四年,那一户的钱被切出来,经手人撕掉了日期。
我给郑斌发了一条短信,把马长顺纸条的事说了。他没回,估计在车上。
第二天,我去了县档案馆。
向阳胡同九号的那一片,档案里归在"一九九四旧城改造·金水区"。我调出卷宗,厚厚一摞,纸都脆了,翻起来沙沙响。我翻到马长顺那一户,协议写着补偿六万,签字马长顺,日期栏——空着。
日期栏是空的。
不是我看漏了。那一栏,原本该填的地方,是一块空白,纸面比别处薄一点,像被人用刀片刮过,或者贴过什么又撕掉。
我翻到卷宗最后的附件清单,有一行:"银行回执(四万一)附。盛元贸易转账凭证附。经手:沈。"
经手:沈。
沈伯昌。
我盯着那个"沈"字。卷宗里没写全名,就一个姓。可一九九四年,金水区旧城改造的分管,是城建委。沈伯昌那时是城建委的副职,分管工程审批。
马长顺的六万里,切走的一万九,经沈伯昌的手,进了盛元贸易。
我把这一页拍了照,合上卷宗。
档案馆的姑娘在窗口问我还要不要别的,我说不要,走了。
出了门,日头白花花的,晒得人睁不开眼。我站在台阶上,把手机里那张照片又看了一遍。
街对面有家面馆,招牌掉了一角,挂着"手工面"三个字。我走过去,要了碗清汤面,坐门口。面上来,汤宽,面上飘着几根葱,底下卧着个荷包蛋,蛋黄没熟透。
我挑起一筷子面,热气糊了眼。
马长顺大概也来过这种馆子。九四年,他签完字,拿回那张缺角的纸条,可能也坐过类似的桌边,跟老婆说,房子拆了,补了六万,够过日子。他不知道,那六万里,有一万九,隔夜就进了盛元贸易。他到死都以为是自己没攒住。
他儿子马锋,现在送外卖,经过这种馆子,大概不会进去。一进门就得花十几块,他舍不得。
我三两口把面吃完,把蛋戳破,黄水流进汤里,混着吃了。
出馆子,日头偏西。风从街口灌上来,吹得卷宗袋在我手里哗哗响。
我站在台阶上,想了很久。
"经手:沈。"
爷爷死前写的那半句:"钱是从——"
沈伯昌的私账接上了:"从这一户切出来。"
现在,卷宗把这户和沈伯昌,钉死了。
可沈伯昌上头,还有一个人。私账末页,划掉的名字,写着"已故"。那个人死了,名字划了,可路还在。分拨单缺角的那一笔,是另一笔钱,另一个活人。
我站在台阶上,想了很久。
风从街口灌上来,吹得卷宗袋在我手里哗哗响。
旁边一个老太太走过,看着我,大概觉得我站这儿发愣奇怪。我冲她点了下头,她没理,走了。
回茶楼,我把卷宗袋往桌上一放,把"经手:沈"三个字,写在蓝皮账末页的旁边,挨着我之前写的"马长顺·一九九四·向阳胡同"。
爷爷的笔停在"从"字上。我写不下去,也不该写下去。但"沈"这一个字,我替他记上了。
父亲端着茶进来的时候,看见我盯着蓝皮账出神。
"查到了?"他说。
"查到了。"我说,"马长顺那笔,经沈伯昌的手,进了盛元贸易。"
他没说话,把茶杯放下,在我对面坐下。
"你爷爷当年,"他说,"大概就是查到这一层,才写的'钱是从'。"
"他写到沈伯昌,没往下写。"
"他往下写,就写那个人了。"父亲说,"那个人,现在还活着。"
他看了我一眼。
"你写到这儿,"他说,"也别往下写了。写到沈,够了。再往下,不是你写得出的。"
我没应。把蓝皮账合上。
本章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