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远到了郊外的隔离区。他一个人静静坐着,心里在想事情。时间很紧,实验室那边也不能停下来。
现在是凌晨两点。地下实验室里很亮,像医院的手术室。空气里有股怪味,是机器太热散出来的。
陈诺趴在桌子上。脸贴着冰凉的桌面,眼镜滑到了鼻子上。屏幕上的红色错误代码还在往下掉。
“还没停?”李国栋问。
他坐在旁边的椅子上,手里拿着半根没点的烟。手有点抖。这是累的,也是着急。
“停了。”陈诺嗓子很哑,“断网了。再烧下去,主板会坏。”
林远站在玻璃窗前。
玻璃对面,那块暗红色的石头放在柜子里。它不发光,也不动了。就是一块普通的死石头。
但半小时前,它好像在呼吸。
林远转过身。
他的眼神很平静。没有生气,也没有失望。他很清醒。
“结果出来了?”林远问。
陈诺抬起头。眼圈很黑。
“出来了。”陈诺把键盘推过去,“你看。”
屏幕上是一张复杂的图。线条很多,缠在一起,像一团乱麻。
李国栋凑过去看。
他眯起眼睛,手指在屏幕上滑动,放大细节。
“这是什么结构?”李国栋皱眉,“六边形?不对。如果是六边形,角度应该是固定的。但这上面的角度……一直在变。”
“不是变。”陈诺说,“是错位。”
他敲键盘,调出对比数据。
左边是已知的晶体模型。右边是天书残页的扫描图。
两个完全对不上。
“我试了十七种物理模型。”陈诺说,“从量子力学到弦理论。全都不行。”
“为什么不行?”李国栋问。
“材料本身很奇怪。”陈诺指着屏幕上一处空白,“你看这里。原子核之间的距离,比电子云还小。按常理,它们应该互相排斥。但它们粘在一起。靠的不是力,是……某种连接。”
李国栋沉默了。
他摘下眼镜,用衣服擦了擦。镜片上全是雾。
“你是说,”李国栋声音有些干,“这块石头里的东西,不在我们已知的元素表里?”
“不止。”陈诺摇头,“它的结合方式,超出了人类现在的认知。就像你用尺子去量温度。工具用错了。”
实验室里安静下来。
只有风扇的声音。
以前这声音让人安心。现在听起来,像是在嘲笑。
林远走到实验台前。
他把之前拿起又放下的那份打印报告再次拿起。纸很厚,上面写满了公式。每一页右下角,都盖着“无效”的红章。一共四十八页。
“这就是现状。”林远说。
他把报告放在桌上。
“常规科学手段没用。”
李国栋深吸一口气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看着那块石头。
“我不信。”李国栋说,“古人能留下这东西,说明他们懂技术。技术是可以研究的。只要我们有足够的算力和时间……”
“时间不够。”林远打断他。
李国栋转头看他。
“热寂危机还有多久爆发?”林远问。
李国栋愣了一下。
“根据算法推演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七十二小时。这是第一次能量高峰。如果不能建立新的规则,文明会在下一次潮汐中崩塌。”
“所以,我们没有时间试错。”林远语气平淡,“不能靠‘也许’,不能靠‘可能’。我们需要确定的答案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陈诺小声问。
他看着满屏的错误代码。心里很无力。
他是极客。他喜欢解决问题。哪怕是最难的bug,只要逻辑通顺,总能找到办法。
但这次,连bug的影子都看不到。
这就好比你面对一堵墙。你敲了三天。它没响。你拿锤子砸。它更没响。你发现这墙不是砖做的。它是空气。
你打空气。
除了累,什么也没得到。
“样本太特殊。”林远说,“天书残页的材质,不是纸,也不是布。它是一种高维信息的载体。我们的仪器只能读二维平面。它需要三维甚至四维的视角。”
“那我们换个仪器?”陈诺提议。
“没有这样的仪器。”李国栋回答,“即使有,我们也造不出来。至少十年内造不出来。”
“那就等十年?”林远反问。
陈诺闭嘴了。
李国栋揉了揉眉心。
这位在科学界很有名的老院士,此刻显得有些老。背微驼,头发花白。在那张严肃的脸上,出现了一丝疲惫。
“林顾问。”李国栋说,“你的意思是,这条路走不通?”
“不是走不通。”林远纠正道,“是现有的路走不通。”
他走到控制台前。
手指悬在回车键上方。
“关闭主程序。”林远下令。
“什么?”陈诺惊讶。
“关闭所有针对该样本的深度解析算法。”林远说,“释放计算资源。我们要换思路。”
“换什么思路?”
“不换了。”林远说,“因为问题不在算法,而在认知。”
他收回手。
屏幕上的数据流停止滚动。
世界重新变得安静。
林远看着那块石头。
前世,他是散修。他见过很多玄乎的东西。那时候,人们相信直觉,相信感悟,相信缘分。
今生,他是科学家。他相信数据,相信逻辑,相信秩序。
但现在,这两者冲突了。
科学解释不了玄学。
而玄学,正在摧毁科学的边界。
“我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。”林远突然说。
李国栋看着他。
“你要离开?”
“我要闭关。”林远说,“一个人。”
“为什么?”陈诺不解,“团队的力量更大。我们可以一起……”
“一起讨论,只会浪费时间。”林远打断他,“你们懂物理,懂化学,懂工程。但我懂修仙。”
这句话让两人愣住了。
“我把修仙知识转化为现代学科语言,是为了普及,为了构建体系。”林远继续说,“但解读天书,不是翻译。是解码。”
“这需要一种直觉。一种对灵气本质的直接感知。”
“我的脑子里,有关于灵气的原始记忆。那是数据给不了的。”
李国栋沉默了很久。
他看着林远。
这个年轻人身形清瘦,穿着白色的实验服。镜片后的眼神锐利如刀。
他知道林远在说什么。
这是在赌博。
赌那个所谓的“脑内自动整理”功能,能不能在封闭环境下,突破认知的壁垒。
赌注是人类文明的存续。
“如果你失败了?”李国栋问。
“我不会失败。”林远说,“因为我没有退路。”
他转身走向门口。
“雷震天在外面守着。让他准备一辆车。我去郊外的隔离区。”
“那里什么都没有。”陈诺提醒他。
“正好。”林远说,“没有干扰,才能听清楚。”
门开了。
走廊里的冷风吹进来。
林远走了出去。
身后,是陷入僵局的实验室。
李国栋和陈诺对视一眼。
两人都没有说话。
他们知道,接下来的七十二小时,将是决定命运的时刻。
要么破局。
要么毁灭。
林远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。
电梯门缓缓关上。
数字开始跳动。
负一层。
负二层。
直到地面。
阳光刺眼。
林远眯起眼睛。
他戴上墨镜。
走向那辆黑色的越野车。
引擎发动。
轮胎碾过碎石。
车子驶向远方。
实验室里。
陈诺重新落座于电脑前,目光凝滞在黑掉的屏幕上,手指不自觉地在桌面上有节奏地轻叩,一下、两下、三下,那缓慢的节奏,似是在无声地等待,又仿佛是一场无形的倒计时。
李国栋点燃了一根烟。
烟雾缭绕中,他的表情看不清。
但他知道,这场仗,才刚刚开始。
真正的战斗,不在实验室。
在人的心里。
在林远的脑海里。
在那里,藏着解开一切谜题的钥匙。
或者,坟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