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九章

法院的判决书下来那天，苏大强在法院门口堵住了于小右。

“你个小丫头片子，够狠的啊。”苏大强指着她鼻子，“法院判了，苏小燕归赵天龙代养，我一分钱拿不着。你满意了？”

于小右把判决书叠好，揣进书包。

“苏叔叔，法院判的是苏小燕由赵天龙代养，等你什么时候能证明自己有能力抚养、不虐待孩子，随时可以要回去。我没拦着你变好。”

“你——”苏大强的手举起来，又放下了。法院门口站着法警，他不敢动手。

“苏叔叔，你闺女跟我干爹过，吃得好穿得暖，还能上学。你什么时候想通了，去裁缝铺看她，我让苏小燕给你倒茶。你要是再闹，法院那边有你的案底，下次就不是代养这么简单了。”

苏大强脸涨得通红，转身走了。

于小右看着他走远，松了口气。但她知道，苏大强这人，嘴上服了，心里没服。这种人跟于建军一个德行，明面上不敢来，暗地里憋着坏。

苏小燕的案子判完第三天，坏来了。

那天放学，于小右背着书包往裁缝铺走。苏小燕被周金凤接走了，说是去试新裙子。于小右一个人走红星街后巷那条近路，巷子窄，两边是围墙，平时没什么人。

走到一半，前面巷子口晃出来三个人。年纪不大，十五六岁，穿着花衬衫喇叭裤，头发留到耳朵根。领头的是个光头，脸上有道抓痕，手里转着一根铁链子。

“龙小右？”光头咧嘴笑了一下，牙上沾着韭菜叶。

“我是。你谁？”

“你甭管我是谁。有人花钱让我给你带个话——苏小燕的事，你少管。再管，就不是带话这么简单了。”

于小右看着他，又看了看他身后两个人。一个瘦高个，一个矮胖子。三个人堵在巷子里，前后都没路。

“苏大强给你们多少钱？”于小右问。

光头愣了一下：“你管多少钱呢。”

“我出双倍。”于小右把书包带子紧了紧，“苏大强出五十？一百？我出两百。你帮我揍他一顿。”

光头被她说懵了。他挠了挠光头，跟身后两个人对视了一眼。

“你个小丫头片子，哪来那么多钱？”

“我开小卖部的。月流水四十二块。攒攒就有了。”于小右往前迈了一步，“你们仨，一人五十，揍苏大强一顿，让他三天出不了门。干不干？”

瘦高个捅了捅光头：“大哥，这丫头说话挺虎啊。”

光头犹豫了两秒，忽然恼了：“你耍我？！”

他一把拽住于小右的书包带子，把她往墙上一推。于小右后背撞在砖墙上，疼得倒抽一口气。但她没慌，把手伸进书包，摸到了寻呼机。

“你松手。”于小右说，“我干爹马上到。”

“你吓唬谁呢？”光头伸手要抢她书包。

这时候，巷子口传来一个声音。

“她没吓唬你。她干爹没到，她同学到了。”

于小右扭头一看。顾北辰站在巷子口，背着书包，手里抱着一本《初中数学竞赛题典》。他推了推眼镜，看着那三个小混混，表情很平静。

光头乐了：“你谁啊？四年级的小屁孩？”

“我六年级。”顾北辰走过来，不紧不慢的，“但我今天不是来打架的。”

“那你来干嘛？”

“我来给她送卷子。”顾北辰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纸，展开，“市小学数学竞赛决赛模拟卷。我爸让我带给她的。她要是少一根头发，我爸明天就去教育局，把你们仨的照片贴到全市每个学校门口，标注‘校园周边闲散人员，家长注意’。你们以后还想不想在红星街混了？”

光头愣住了。

“你爸谁啊？”

“顾怀远。市一中数学教研组组长。教育局那边，他学生家长占了半层楼。”

光头张了张嘴。他看看顾北辰，又看看于小右，最后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铁链子。

“你唬我？”

顾北辰推了推眼镜：“你试试。你现在动手，明天你妈就能在你们家门口看见你贴墙上的照片。下面写着：此人涉嫌殴打小学生，已报案。”

于小右在旁边补了一刀：“光头哥，我同学他爸真干得出来。上回有个高年级的抢我发卡，他爸第二天就带人堵了人家门口。那高年级的转学了。”

光头信了。他把铁链子收起来，冲于小右恶狠狠地瞪了一眼。

“你等着！”

三个人转身跑了。跑得比兔子还快。

于小右靠在墙上，揉了揉后背，疼得龇牙。

“谢了。”她冲顾北辰说。

“不用谢。”顾北辰把模拟卷递给她，“我爸真让我带给你的。决赛模拟卷，做完下周一给我爸看。”

于小右接过来，翻了翻。

“你怎么知道我在这条巷子里？”

“你每天放学都走这条近路。我观察三天了。”顾北辰推了推眼镜，表情很认真，“我爸说你数学好，但安全问题得注意。他说一个女生单独走巷子不安全，让我顺路送送你。”

“你爸说的还是你编的？”

顾北辰的脸微微红了一下：“我爸说的。我编了后半句。”

于小右看着他，忽然笑了。

“顾北辰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今天这个出场，搁武侠小说里叫‘英雄救美’。”

“你算美吗？”

“不算。”于小右把书包甩到肩上，“但你算英雄。走吧，我请你吃糖。龙老板小卖部，头花随便挑。送给你妈。”

顾北辰跟在她后面，嘴角那个酒窝又露出来了。

两个人走出巷子，迎面撞上赵天龙的摩托。赵天龙跳下来，脸色铁青：“丫头！我接到你寻呼就来了——”

“没事了。顾北辰把事儿平了。”

赵天龙看了一眼顾北辰：“你？”

“我报了我爸的名号。”顾北辰说，“没动手。”

赵天龙沉默了两秒，忽然伸手拍了拍顾北辰的肩膀：“行。你小子有种。改天来修车铺，我免费给你修自行车。”

“谢谢赵叔。我自行车是凤凰牌的，二八大杠。”

“修。”

于小右在旁边插嘴：“龙干爹，那三个混混是苏大强找来的。光头，脸上有抓痕，十五六岁。”

赵天龙点头：“我让人查。红星街就那几个混子，跑不了。”

当天晚上，于小右趴在裁缝铺的桌上做顾北辰给的模拟卷。做到最后一道大题，她卡住了。

题目：甲乙两车从AB两地相对开出，甲车速度是乙车的1.5倍，相遇时甲车比乙车多行60公里。求AB两地距离。

于小右咬着笔头想了五分钟，列了三个方程，解了半天解不出来。她抬头看了一眼在旁边帮周金凤锁边的苏小燕。

“小燕，这题你会吗？”

苏小燕凑过来看了一眼：“这不是追及问题吗？画个线段图。”

她拿过铅笔，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条线，标上甲乙，写了几个公式。

“甲比乙多走60公里，速度比1.5比1，时间相同。多出来的0.5份对应60公里，那1份就是120公里。甲走了1.5份，180公里。乙走了1份，120公里。总共300公里。”

于小右看着她，嘴张了半天没合上。

“苏小燕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你数学这么好，干嘛不早说？”

苏小燕低下头：“我爸说女生学数学没用……”

“你爸说的话，当放屁。”于小右把卷子推过去，“以后你每天晚上来裁缝铺，咱俩一块做题。你不会的我教你，我不会的你教我。咱俩一块考第一。”

苏小燕咧嘴笑了，两颗小虎牙亮出来。

于小右把那张模拟卷翻过来，在背面写了一行字：

“龙小右 & 苏小燕，联合学习小组。目标：市数学竞赛包揽前二。”

写完，她又补了一句：

“顾北辰负责送卷子。送完卷子请吃糖。”

窗外，路灯底下，顾北辰骑着二八大杠从裁缝铺门口经过。他往窗户里看了一眼，看见于小右和苏小燕头碰头趴在桌上做题，嘴角翘了翘。

他蹬了两下踏板，自行车拐进红星街，消失在夜色里。

但他不知道，此刻，光头带着那俩小弟，正蹲在苏大强家门口。

“苏大强，你给的一百块不够。那丫头找了人，事儿没办成。你再给两百，我们明天再来。”

苏大强站在门口，脸色铁青。

“两百？你们连个十岁的丫头都搞不定？”

“那丫头身边有个六年级的，嘴皮子厉害。他爸是市一中的老师，教育局有人。”

苏大强咬了咬牙，从兜里掏出一百。

“先给一百。剩下的，办完再给。”

光头接过钱，揣兜里。他转身走了两步，忽然回头。

“苏大强，你闺女在赵天龙那儿，吃香的喝辣的。你在这抠抠搜搜出一百块找人打她同学，你图啥？”

苏大强没说话。他关上门，靠在门板上，看着屋里空荡荡的饭桌。

桌上摆着一张照片。苏小燕她妈抱着苏小燕的弟弟，旁边站着苏小燕，笑得怯怯的。

苏大强看了半天，把照片扣在桌上。

“图啥？”他自言自语，“图个儿子呗。”

而此刻，裁缝铺里，于小右把最后一道题解出来了。她伸了个懒腰，拿起寻呼机看了一眼。

屏幕上显示：于振国 明日到 带周小军。

于小右把寻呼机揣好，拍了拍苏小燕的肩膀。

“明天放学别走。我亲爹回来了，带了个哥哥。咱们一起见见。”

苏小燕点头：“你亲爹长什么样？”

“脸上有道疤。”

“吓人不？”

“吓人。但人挺好的。”

于小右关了灯，躺在行军床上。银锁贴着心口，暖的。

明天，于振国回来。周小军也来。周德明的儿子。锅炉爆炸死了的那个人的儿子。

于小右闭上眼。

周小军来了，苏小燕也在。两个被重男轻女家庭坑过的孩子，加上她，加上顾北辰。

这阵容，打竞赛都够用了。

但苏大强不会善罢甘休。光头还会再来。

于小右翻了个身，抱着枕头。

“来吧。”她嘟囔了一句，“来一个我打一个。来两个我打一双。”

窗外，月亮挂在梧桐树梢上，亮堂堂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