与此同时，曾昭琳的脸上也寻不到半分破绽。她微微蹙着眉，像是在认真盘算这买卖划不划算，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棉袄的衣角。一个为针头线脑精打细算的村妇形象，跃然纸上。只有她那看似不经意间扫过战大鹏担子的眼神深处，飞快地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、极其锐利的光芒，快得如同错觉。她同样稳住了呼吸，连嘴角牵动的弧度都控制得分毫不差。
“哎呀呀，货郎儿……”曾昭琳脸上带着几分茫然，声音里带着一种乡下妇人特有的、对“洋气”东西既敬畏又懵懂的局促，讷讷地说：“俺一个妇道人家，哪懂什么‘铝’呀‘锡’的。货郎儿，要不这么着，你随俺到家瞅一眼，是铝是锡，你一看便知。俺家不远，顺着大马路直走，过了两个胡同就是那个……许家巷。拐进去，朝里走，也就十丈八丈的地界儿，西头第三家，门朝南的那就是俺家！”
“嗯……”战大鹏拖着长腔，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点了点头：“中吧，大嫂子，听你这么一说，倒也不算远。等俺把这摊儿稍微归置归置，收了晌午这波人，就跟你跑一趟瞅瞅。”
暗号都对上了，曾昭琳大姐就是崔仲岙千叮万嘱交代的那位地下党负责同志。
战大鹏胸腔里那颗悬着的心，终于重重落回了实处，激起一阵无声的轰鸣。 然而，脸上那层货郎的麻木与市侩，依旧像一层冰冷的铁壳，焊得严严实实。他不敢有丝毫表露亲近的举动，甚至连眼神里那点细微的暖意，都死死压在眼底最深处。
战大鹏默不作声地弯下腰，肩膀熟练地一顶一送，那副货郎担子便稳稳上了肩。扁担压着旧棉袍发出细微的“吱呀”声。动作间，他极其自然地侧过半个身子，左手看似随意地在担绳上调整了一下位置，实则是朝着斜后方李云修和叶二愣子的方向，打了一个清晰而隐蔽的手势：食指与中指并拢，快速向下一点。
李云修叼着的旱烟袋不易察觉地顿了一下，浑浊的烟雾里，他眼神倏地一凝。叶二愣子唠嗑的声音依旧响亮，但粗壮的手指已悄然按在了空豆腐担子的扁担头上，指节微微凸起。
战大鹏这才抬步，隔着两步远的距离，不紧不慢地跟在曾昭琳身后。两人一前一后，汇入大马路上的人流，朝着西边走去。中间始终隔着行人、小摊，保持着一种最寻常的、货郎跟着主顾去看货的距离。只有李云修和叶二愣子，如同两道无声的影子，远远地缀在后面，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遭的一切动静。
拐进幽深寂静的许家巷，喧嚣瞬间被高墙隔绝在外。巷子里青石板路缝隙里钻出枯黄的杂草，两旁门户紧闭，透着一股子萧条。曾昭琳脚步不停，径直走到巷子深处一扇油漆剥落、门环锈蚀的黑漆木门前。她左右飞快地扫了一眼，确定巷子空无一人，这才从棉袄内袋里摸出一把同样锈迹斑斑的铜钥匙，动作麻利地捅进锁眼，“咔哒”一声轻响，门开了条缝。
“跟我进来。”曾昭琳低促地说了一声，侧身进了院子。战大鹏闪身而入，李云修和叶二愣子紧随其后，三人如同游鱼滑入静水。叶二愣子最后一个进来，反手便将那沉重的木门无声地合拢，“咔嚓”一声轻响，从里面插上了老旧的粗木门闩。
院内景象比巷子更显荒凉。断壁残垣，枯草过膝，几间正屋的窗户纸早已烂光，只剩下黑洞洞的窗框，像骷髅的眼窝。寒风在空旷的院子里打着旋儿，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叶，发出呜咽般的低鸣。唯一还算完整的西厢房，屋顶的瓦片也缺了不少。
直到这时，在这片彻底隔绝了外界窥探的荒芜之中，曾昭琳才猛地转过身。她脸上那层厚厚的、属于“无知村妇”的伪装如同潮水般褪去，那双原本空洞的眼睛骤然变得明亮而锐利，仿佛寒星出鞘。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一个巨大的、充满生命力的弧度，露出真心实意、如释重负的笑容。
“到了！”曾昭琳的声音清亮、干脆，带着久别重逢的喜悦和任务完成的畅快，在这荒寂的院落里清晰地回荡，与刚才在街上的粗粝沙哑判若两人。那笑容，如同穿透厚重阴云的阳光，瞬间照亮了这破败的庭院，也直直地照进了战大鹏紧绷的心底。
李云修和叶二愣子见战大鹏打手势示意警戒，立刻心领神会，点头应下。两人麻利地从空豆腐担子的夹层里摸出二十响大肚匣子，闪身躲到墙根下，一左一右把住大门，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巷口动静。
战大鹏放下货郎担子，手指在担子内侧暗格上一抠，也取出一把二十响大肚匣子，顺势插进后腰，扯了扯棉袍下摆盖住枪身，这才紧随曾昭琳进了西厢房。
门刚在身后掩上，曾昭琳猛地转过身，一把攥住战大鹏的胳膊，跟着便红了眼眶：“大鹏！姐真没料到是你来！你来了，姐这颗悬着的心，总算能放进肚子里了！”
“姐……”战大鹏的声音抖得厉害，滚烫的泪水像是开了闸的洪水，再也抑制不住，“唰唰”地顺着饱经风霜的脸颊滚落下来，砸在两人紧贴的衣襟上：“一直……一直没有姐的消息……俺快想死你了！”他哽咽沙哑的哭腔，将一路强装的镇定撕得粉碎。方才在大街上那个憨厚茫然、缩着脖子的货郎影子早已荡然无存，此刻只剩下一个被久别重逢的巨大喜悦和深切思念冲击得手足无措、泪流满面的弟弟，浑身散发着亲人之间毫无保留的滚烫热络。
曾昭琳听着这带着哭音的倾诉，心尖儿都颤了。她强忍着自己汹涌的泪意，抬起微颤的手，用粗糙却异常温柔的指腹，仔细地、一遍遍擦拭着战大鹏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，仿佛要擦去他这些年独自承受的风霜与委屈。看着眼前这个在敌人口中凶名赫赫、此刻却哭得像个迷路孩子的弟弟，她心底翻涌着无尽的心疼与骄傲，嘴角却努力向上弯起一个带着泪花的、温柔又促狭的笑容。
“瞅瞅你呀……”曾昭琳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，却刻意放得轻快：“堂堂‘飞天大侠’，让小鬼子和那些狗汉奸闻风丧胆、夜里睡觉都哆嗦的‘胶东十八飞骑’队长……这会儿怎么倒像个没长大的娃儿似的，抹起这金豆子来了？”
曾昭琳那调侃的语气里，分明浸满了浓得化不开的骨肉深情和与有荣焉的自豪。然而，这份暖意尚未在心头焐热，她眼中笑意倏然一敛，一股职业性的警觉如同冰冷的钢针，瞬间刺穿了重逢的温情！ 她双手猛地按住战大鹏的双肩，将他推开寸许，眼神锐利如电，声音陡然压得低沉而急促：“大鹏！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！形势危急万分！”
曾昭琳语速快如连珠，字字砸在战大鹏心上：“你进城后原来的任务暂缓！姐现在有一项关乎根据地生死存亡的紧急任务，必须立刻交给你！这担子，重逾千钧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