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八,全芷她妈打电话来问:“饺子馅定了韭菜鸡蛋,你爸问要不要加虾仁。”
全芷捂着手机问沙发上的於歌:“加虾仁吗?”
於歌正抱着荀果的娃看动画片,头也没回:“加。虾仁贵,让你妈出钱。”
全芷冲电话喊:“加!虾仁钱你出!”
她妈在那边骂了一句什么,挂了。
荀果从厨房探出头:“你妈同意了?”
“同意了。骂着同意也算同意。”
“你妈真好。”荀果感慨,“我妈到现在还没松口让我带娃回去过年。她说除非我把孩子爸带回去。”
於歌把娃往怀里拢了拢:“你就说孩子爸出差。”
“我说了。她说大过年的出什么差?我说铁路职工,春运加班。她说那你把加班证明拍给我看。我上哪儿给她弄加班证明?”
全芷想了想:“让於歌给你P一张。”
於歌抬头:“我P图技术不行。上次P你俩合照,你脸上那道褶子没P掉,荀姐骂了我一礼拜。”
“那是你没用心。”荀果说,“你P全芷讲课照片的时候连她黑板上的字都磨皮磨干净了,你给我P加班证明就糊弄?”
“那不一样。全老师那张是艺术创作,你这是伪造公文。”
“艺术创作个屁,你把我作业本画满了你还有脸说艺术?”
全芷把手机一搁:“你俩能不能先解决过年的事?”
荀果和於歌同时闭嘴。
最后方案是荀果除夕中午带娃回娘家吃顿饭,下午借口孩子要睡午觉撤出来,晚上来全芷家包饺子。
荀果她妈虽然嘟囔,但看在外孙女面上没拦着。
除夕下午三点,荀果推着婴儿车按全芷家门铃,脸上带着逃难成功的表情。
“我妈塞了八个红包,说是给孩子的,我摸了一下最少两百一个。”
全芷接过车:“你妈这是想用红包砸软你?”
“她想砸软我,然后套我问孩子爸到底怎么回事。我扛住了。她问我孩子爸除夕加班真的假的,我说真的,她说那你让他给我打个电话。我说他忙着呢,铁路调度,一分钟几十趟车。我妈说那行吧你走吧。”
於歌从厨房探出头:“你这谎越撒越圆。”
“不圆不行。我妈跟居委会主任是牌友,居委会主任能查到全街道的假证明。”
荀果把娃抱出来往沙发上一放:“你俩谁帮我带会儿?我去帮阿姨包饺子。”
全芷她妈从厨房走出来,围裙上沾着面粉,上下打量荀果:“你就是荀果?”
“阿姨好。”
“孩子多大了?”
“一岁两个月。”
“会走了吗?”
“会挪两步,走不稳。”
“她爸呢?”
全芷赶紧插嘴:“妈——”
全芷她妈瞪她一眼:“我问她呢。”
荀果不慌不忙:“阿姨,孩子爸确实不在。具体怎么回事我回头慢慢跟您说。今天过年,咱先包饺子行吗?我擀皮儿快。”
全芷她妈看了她两秒,扭头进厨房了,撂下一句:“进来吧。韭菜我洗好了。”
荀果冲全芷和於歌比了个大拇指,跟进厨房。
於歌小声说:“你妈居然没追问。”
全芷叹气:“我妈老江湖了。她这是先观察后审问。等吃完饺子你看着吧,肯定得挨个盘。”
於歌把娃从沙发上捞起来:“那你俩扛着,我负责带娃。”
“你跑得掉?”
“跑不掉。但带孩子的人有豁免权。你妈总不能当着娃的面审我。”
事实证明於歌想多了。
全芷她妈吃完饺子把碗一推,先看荀果:“你说吧。孩子爸怎么回事。”
荀果把湿巾放下,正襟危坐:“形婚。当初为了应付家里。后来发现过不到一块儿去,就散了。孩子归我,他出抚养费。”
“那你俩当初领证了?”
“领了。后来离了。”
“离了多久?”
“快半年了。”
全芷她妈沉默了一会儿,转头看於歌:“你呢?你那个前夫什么情况?”
於歌把娃递还给荀果:“离了。他没什么问题,我也没什么问题,就是过不到一块儿。我提的。”
“为什么过不到一块儿?”
於歌看了全芷一眼。
全芷轻轻摇头。
於歌斟酌了两秒:“阿姨,这个能不说吗?”
“不能。”
“那您听完别生气。”
“我生什么气?我又不跟你们过。”
於歌深吸一口气:“我不喜欢跟人睡觉。男女都不喜欢。前夫受不了这个,我也受不了他受不了这个。就离了。”
全芷她爸在旁边“嚯”了一声。
全芷她妈面不改色:“那你跟全芷——”
“我图她人好。她图我会做饭。咱俩谁也不惦记谁那点事,清净。”
全芷她妈端着茶杯想了半天,最后扭头问全芷:“你信?”
全芷说:“信。处半年了,她连我屋门朝哪儿开都没记清。”
全芷她妈又扭头看於歌:“她屋门朝哪儿开?”
於歌:“朝西。但她睡觉不关门,我嫌她打呼噜吵我。”
全芷急了:“我不打呼噜!”
荀果插嘴:“你打。上次你在我家沙发上睡着了,把孩子吵醒了。”
“那是孩子怕生!”
“孩子怕生才哭,你打呼噜是噪音。”
全芷她妈看着她们仨拌嘴,嘴角往上翘了一点,又压回去。
“行了。饺子吃完都别走。全芷,你过来帮我刷碗。”
全芷跟着她妈进厨房。
她妈把水龙头开得哗哗响,压低声音问:“那个於歌,真对你没什么想法?”
全芷把碗摞起来:“妈,她连亲嘴都不愿意。你让我怎么跟你解释?”
“那你图她什么?”
“图她跟我看对眼了。我俩在一块儿就是舒服。她不用迁就我,我也不用迁就她。”
她妈手上顿了顿。
“荀果呢?荀果那个孩子你管不管?”
“管。她忙不过来我就帮她带。荀果也不容易,一个人带孩子还得跟她妈斗智斗勇。”
她妈叹了口气。
“你们仨这日子,我听着都替你们累。”
“累是累。但比一个人扛强。”
她妈没再说话,把碗刷完递给她擦。
擦到第三个的时候她妈突然问:“於歌会包饺子吗?”
“会。今天那半盖帘都是她包的。”
“她擀皮儿呢?”
“擀得比我快。”
她妈点点头。
“那明年让她主厨。”
全芷把擦好的碗放进柜子:“妈你这是认了?”
“认什么认。我观察观察再说。”她妈把最后一个碗递给她,声音放软了一点,“你高兴就行。”
全芷鼻子有点酸。
她低头擦碗,没吭声。
外面客厅里,荀果正给娃换尿布,於歌在旁边打下手。
全芷她爸端着茶杯坐在沙发上假装看电视,眼睛一直往娃身上瞟。
瞟了一会儿他终于忍不住:“这孩子眼睛随谁?”
荀果说:“随她爸。”
全芷她爸“哦”了一声,又问:“她爸常来看吗?”
“一个月来一两回。”
“来的时候你俩吵不吵?”
“吵。吵完他走,下个月再来吵。”
全芷她爸把茶杯放下:“那你不如让他多来几趟。吵着吵着就不吵了。”
荀果愣了一下。
於歌在旁边接话:“叔你这办法好。我记下来,以后跟全老师吵架就这么办。”
全芷她爸看了她一眼:“你跟全芷也吵?”
“吵。她嫌我画她画得不像,我嫌她蒸馒头碱大。”
“那你俩怎么和好的?”
“不刻意和好。她蒸她的馒头我画我的画,过两天她自己就好了。”
全芷她爸乐了。
“那你还挺省事。”
“主要是全老师脾气好。换我前夫早掀桌了。”
全芷从厨房出来正好听见这句:“你当我面夸我?”
“当不当面都夸。你确实脾气好。”
“我那是懒得跟你计较。”
“所以我说脾气好。”
全芷她妈端着水果出来,往茶几上一放:“都别贫了。荀果,你妈那边你打算怎么办?”
荀果把孩子抱起来:“熬。熬到她松口。实在不行我把孩子往她那一放,我走人,她总不能把孩子扔出来。”
全芷她妈摇头:“你这法子太野。你听我的——你下回带你妈来我家吃饭。我跟她唠。都是当妈的,我能说到她心里去。”
荀果瞪大眼睛:“阿姨你帮我?”
“我帮你也是在帮全芷。你们仨这么乱糟糟的,我瞅着闹心。把你们捋顺了我好清净。”
全芷在旁边小声跟於歌说:“我妈嘴上嫌弃,其实已经站咱这边了。”
於歌点头:“看出来了。你妈是那种嘴硬心软的。”
“跟你一样。”
“我嘴硬心不软。”
“你心也不软。你上次给荀果孩子买那套绘本花了三百多,别以为我不知道。”
於歌脸一红:“那是艺术熏陶。”
“那叫心疼你大侄女。”
荀果抱着娃凑过来:“说我闺女什么呢?”
全芷和於歌一块儿闭嘴。
荀果看看这个看看那个:“你俩又背着我嘀咕。”
娃伸手去抓於歌的丸子头。
於歌偏头躲开,娃抓了个空,瘪嘴要哭。
全芷赶紧掏手机放动画片,哭声戛然而止。
全芷她妈在旁边看着这一幕,扭头跟全芷她爸嘀咕:“你看她们仨,跟过家家似的。”
全芷她爸嘬了口茶:“过呗。过得好就行。”
“你不反对?”
“我反对什么?闺女高兴,有伴儿,不用一个人扛。我有什么好反对的?”
全芷她妈想了想。
“倒也是。那个於歌比全芷稳当,能管得住她。”
“荀果也不差。一个人带孩子还能捯饬这么利索,不简单。”
“你少夸两句。夸多了她该骄傲了。”
全芷她爸嘿嘿笑。
“我这是客观评价。”
晚上十点多,荀果带孩子先回去了。
於歌帮着收拾完桌子也准备走。
全芷送她到门口,於歌穿鞋的时候说:“你妈今天没骂我。”
“她骂你干嘛?”
“我以为她得骂我拐她闺女。”
“我妈骂人挑对象。你这种骂了也没反应的她不骂。”
於歌站起来:“那我下回表现差一点,让她骂两句解解气。”
“你拉倒吧。我妈骂起人来能把你骂哭。”
“我哭点高。”
“高什么高。上次看那个动画片你眼泪汪汪的别以为我没看见。”
於歌把围巾一甩,正好抽全芷脸上:“那叫共情。”
全芷把围巾拽下来重新给她围好:“行了。初几再来?”
“初三。荀果说初三她带娃过来,咱们涮火锅。”
“行。你带肉我带菜,荀果带饮料。”
“她带什么饮料?”
“她说她带娃。”
於歌乐了。
“那你让她带两瓶果汁。娃喝不了火锅汤。”
“你自己跟她说。”
“你说。你是咱仨里管账的。”
“我什么时候管账了?”
“今天你妈给你那兜子东西里有三盒点心,你分给荀果一盒,留一盒自己吃,剩一盒放柜子里锁了。这不叫管账叫什么?”
全芷作势要打她。
於歌闪出门外,站在楼道里冲她摆手:“初三见。别打呼噜。”
全芷把门关上了。
回头看见她妈站在客厅门口:“走了?”
“走了。”
“初三还来?”
“来。涮火锅。”
她妈点点头,转身回屋,走到卧室门口撂下一句:“让你爸初三多买点肉。三个姑娘加一个娃,吃得多。”
全芷冲她妈背影喊:“知道了!”
她妈没回头,摆了摆手进屋了。
全芷瘫在沙发上刷手机,发现於歌给她发了条微信:“你妈最后那句我听见了。你妈这人能处。”
全芷回:“你偷听墙角?”
於歌:“我鞋带开了蹲那儿系来着。”
全芷:“你鞋根本没鞋带。”
於歌:“那就是我袜子掉了。”
全芷:“你编,接着编。”
於歌发来一张照片——刚才在楼道拍的,从门缝里拍的,镜头里全是全芷的脸,糊得只剩个鼻子。
配文:“艺术创作。新系列叫《门缝里的全老师》。”
全芷把照片存了,回她:“初三别带肉了。你带相机。”
於歌:“干嘛?”
全芷:“给我妈拍一张。她肯定不配合,你偷拍。”
於歌:“偷拍老人?你这主意损不损?”
全芷:“她刚才偷听咱俩说话。扯平了。”
於歌过了十秒回:“行。但我得拍好看点。不然你妈骂我。”
全芷把手机扣在胸口,闭眼笑了一会儿。
厨房里她妈喊:“全芷,洗碗!”
全芷一骨碌爬起来:“来了!”
初三的火锅局最后来了六个人——全芷她爸妈,全芷,於歌,荀果和娃。
荀果她妈到底没来,但打了个电话过来问荀果在谁家,荀果说在全芷家,她妈沉默了半天说了句“那你替我给人家拜个年”,挂了。
荀果挂了电话冲全芷她妈摊手:“我妈松动了一点。”
全芷她妈一边下肉一边说:“松动就再接再厉。下回你把她领来,我帮你说。”
荀果给全芷她妈倒了杯饮料:“阿姨我敬你。”
全芷她妈接过杯子:“敬什么敬,吃你的肉。”
荀果咬着筷子笑。
於歌在旁边给娃调蘸料——芝麻酱兑了点醋,拿筷子头蘸着往娃嘴里点,娃砸吧砸吧嘴,伸手还要。
於歌再点,娃又砸吧。
全芷她妈看见了:“你给她这么喂能吃饱?”
於歌说:“尝味儿呢。她妈说她最近挑食,换着花样勾她食欲。”
全芷她妈把勺子递过去:“用这个喂。筷子头多脏。”
於歌接过勺子,舀了半勺芝麻酱喂娃。
娃吃得满脸花,荀果拿湿巾擦,擦完娃又糊一手。
全芷她妈看着看着伸手把娃接过去:“你去吃你的。我来喂。”
荀果愣了一下。
全芷在旁边小声说:“我妈喂孩子有一手。我小时候她一个人喂俩,我跟我弟抢着吃。”
荀果没再客气,坐回去涮肉。
全芷她爸给她倒了杯饮料:“喝。肉管够。”
荀果端起杯子:“叔,我敬你。”
全芷她爸跟她碰了一下:“少敬酒多吃肉。你一个人带孩子瘦成这样,看着闹心。”
荀果差点把饮料笑喷出来。
吃完火锅全芷她妈把剩菜装了三个饭盒,一人塞一盒:“回去热热就能吃。别浪费。”
於歌接过去:“阿姨我初五再来。”
全芷她妈看她一眼:“初五来干嘛?”
“给您拍照。全老师说您不上镜,我不服。”
全芷她妈扭头瞪全芷:“你说我不上镜?”
全芷赶紧摆手:“我没说!她瞎编的!”
於歌从兜里掏出手机举起来:“阿姨笑一个。”
全芷她妈下意识抬手挡脸,挡到一半自己笑了:“你这孩子——”
快门响了。
照片里全芷她妈半只手挡在脸前,嘴角往上翘着,厨房的灯照得她满脑袋银发亮堂堂的。
於歌把照片举到全芷面前:“看,我就说阿姨上镜。”
全芷把照片存下来设成手机壁纸了。
【番外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