贡院门前,三年一度的春闱放榜。黄纸榜文贴满照壁,从解元到末名,密密麻麻几百个名字。榜下挤满了人,有寒门举子踮脚张望,有士族家仆替主子看榜,有书商当场翻刻名录。阳光照在榜纸上,墨字新干,笔锋饱满。
人群忽然骚动起来。几个穿锦袍的年轻士子推开众人,挤到榜前。为首的是个白面青年,腰间挂着祖传玉佩,抬手看了一眼自己的名字——没有。他脸色一沉,目光扫到榜首位置,写着一个寒门名字,旁边注着“律法科加试中选”。那锦袍青年猛地伸手,一把撕下榜首那张榜纸。纸页哗啦裂开,碎片被他揉成团,朝旁边一个瘦弱举子脸上砸去。
“你也配?”
榜纸团砸在寒门举子脸上,弹开。举子瘦得颧骨凸出,身上的布袍洗得发白,脚下一双旧布鞋露出脚趾。他没有躲,也没有擦脸,只低头看着滚在地上的纸团。纸团展开一半,露出“律法科”三字。周围士族家仆哄笑起来,有人朝举子身上吐唾沫。
李默站在贡院对面的茶楼上,窗户半开。他身后站着王猛,布衣布鞋,手中捧着一卷监考名录。李默看着楼下那幕,没有怒。他开口:
“加律法科,本为寒门开路。既然撕榜,记名。”
王猛翻开名录,提笔在空白页上写下几个名字。那锦袍士子、他身后五个帮腔的、还有几个吐唾沫的家仆,一个不落。王猛写罢,合上名录,下楼朝贡院门口走去。
贡院门前,寒门举子忽然跪了下去。他跪在撕碎的榜纸前,朝茶楼方向磕头,额头磕在青石板上,磕出闷响。周围笑声渐歇,有人愣住。更多寒门举子跟着跪了下去,从贡院门口跪到街心,几十个布衣举子伏地叩首。他们不是跪李默,是跪那张被撕碎的榜纸——律法科,给寒门开了一条缝。缝虽窄,可光透进来了。
王猛走到榜前,朝跪地的举子们抬了抬手。他开口,声音不大:“起来。律法科入试者,明日辰时,贡院加考。迟到者,不候。”跪地的举子们纷纷起身,有人抹泪,有人攥拳。
士族罢考了。
消息当夜传遍京城。三十余名士族举子联名递折,声言“律法科辱没斯文”,要求撤销加试,恢复旧制。折子堆在御书房龙案上,一封接一封,措辞一封比一封激烈。有人引经据典,从汉唐科举制说到洪武取士,句句不离“祖制”。李默翻了几本,合上。他起身,走到火盆边,将联名折一本本扔进去。火舌舔上纸页,墨字扭曲、焦黑、化成灰烬。他扔完最后一本,回到案后。
“陆炳。按名单抓人。”
陆炳领命。三百锦衣卫分作十队,直扑士族宅邸。京城沈家、王家、陈家、赵家,四大家族一夜被围。锦袍青年沈玉被从被窝里拖出来时,还抱着祖传玉佩,嘶声喊:“太后救我们!太后——”锦衣卫堵了他的嘴,铁链套上脖子。一个时辰内,四家十七人被押入诏狱。士族们跪在囚车里,朝慈宁宫方向磕头,额头磕出血来,无人理会。
太后召士族入宫的消息是第二日传到御书房的。太后懿旨:沈、王、陈、赵四家入慈宁宫问话。李默合上刚批完的查亲法草案。他起身,对门外道:
“白起。”
白起从廊下走出。玄甲覆身,血雾翻涌,长戟拄地,铁靴磕在宫道上如闷雷滚动。李默带着白起走向慈宁宫。宫门外,四家士族已经跪了一地,有老有少,有男有女,哭喊声震天。太后懿旨到,宫门半开,女官站在门内,正要放人进去。
李默走到宫门前。白起横戟挡在门侧,血雾暴涨,玄甲上血珠滴落石阶。士族们看见白起,哭声骤歇,有人瘫软在地。李默站在门槛前,没有进去。他开口,声音不高,却压过满场哭喊:
“查亲法已拟。凡涉干政、贪墨、勾结藩王者,三司会审。士族犯法,与庶民同罪。”
跪地的士族中,沈玉的父亲沈老太爷抬起头,白须颤抖,嘶声道:“我等求见太后!太后垂帘,天子不可擅专!”李默看着他,从袖中取出那卷查亲法草案,展开,朝沈老太爷面前一递。纸页上第一条写得分明:“皇亲国戚,一体守法。”
系统声在李默耳边响起:
“打破门阀,帝威点加一万。”
白起戟尖点地,铁戟磕在石阶上,铮铮作响。宫门内,太后的声音从珠帘后传出来,冷而沉,穿过门缝落在每个人耳中。她说的是:
“拿先帝遗诏来。”
李默站在门槛外,听见了。先帝遗诏——先帝驾崩前,据说留有一份遗诏,藏于慈宁宫。遗诏内容无人知晓,可太后此刻提起,显然是要用先帝压他。李默没有进门。他转身,看着跪了一地的士族,看着白起戟尖下的石阶裂纹。他开口,声音平稳:
“先帝遗诏,也是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