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韶凝,你那个新室友到底什么来头?”
桑虞把外卖盒往茶几上一搁,油点子溅到韶凝刚勾完线的稿子上。
韶凝抽了张纸巾去按,发现是辣椒油,索性把那张纸揉了。
“教授。教民俗学的。”
“我知道是教授。我是说——”桑虞压低嗓门,明明屋里就她们俩,“他看人的时候,眼珠子不转的。”
韶凝没接话。
她想起三天前第一次见玄溟。
中介带着看房,推开门,玄溟正站在客厅那面落地镜前。
镜子很大,从天花板一直到地板,是前任租客留下的。
玄溟侧过身,朝她点了个头。
她当时没觉得什么,后来才回味过来——他点头的时候,肩膀没动。
整个上半身像块木板一样直直地倾了一下。
“而且他总穿高领。”桑虞还在说,“大夏天的,高领毛衣。你不觉得奇怪?”
“可能是习惯。”
“习惯个鬼。”桑虞把筷子掰开,“你一个人跟一个陌生男人合租,我本来就不放心。现在这人还怪里怪气的——”
“房租便宜。”
“韶凝。”
“我赶稿。”韶凝把画板支起来,“下个月交不上房租,你养我?”
桑虞不说话了。
她低头扒了几口饭,突然又抬头:“你那个镜子——”
“嗯?”
“你觉不觉得,镜子太干净了?”
韶凝笔尖顿了一下。
确实。
那面镜子太干净了。
合租房里任何一件家具都带着前人的痕迹——沙发上有烟头烫的洞,冰箱门贴着一张褪色的便利贴,写着“牛奶过期了别喝”。
只有那面镜子,一尘不染。
玄溟搬进来的第一天就擦过一遍,她看见他用一块白色的布,从左到右,从上到下,每一寸都擦到了。
擦完之后他退后两步,歪了歪头,像是在检查有没有漏掉的地方。
“我走了。”桑虞站起来,“你晚上锁好门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我说真的。那个姓玄的——”
“玄溟。”
“管他叫什么。你锁门。”
门关上之后,屋里安静得过分。
韶凝画了一会儿,总觉得背后发凉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,身后只有那面镜子。
镜子里映着她自己——瘦瘦小小的一个姑娘,头发胡乱扎着,T恤上沾着颜料。
她冲镜子里的自己做了个鬼脸,转回去继续画。
笔尖刚碰到纸面,她听见身后有声音。
“韶凝。”
是玄溟的声音。
低低的,有点哑,像砂纸擦过木头。
她猛地回头——客厅空的。
她站起来,走到玄溟房门口。
门关着,底下缝隙里透出一点光。
“玄溟?”
没有回应。
她退回来,经过那面镜子的时候下意识瞥了一眼。
镜子里只有她自己。
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她站在镜子前,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发现了。
镜中的她,影子是反的。
她抬起左手,镜子里的人抬的是右手。
这很正常——镜子本来就是反的。
但她今天穿的是那件旧T恤,胸前印着一只猫。
猫是朝右的。
镜中的猫,也朝右。
猫应该朝左才对。
她往后退了一步。
镜中的“她”没有动。
就那么站着,脸上还带着她刚才做鬼脸的表情,嘴角歪着,眼睛眯着。
但那个表情像是被冻住了。
像一张脸谱,贴在镜面上。
韶凝伸手摸了一下镜面。
冰的。
她缩回手,指尖发红。
那天晚上她没睡好。
躺在床上翻来覆去,耳朵竖着听隔壁的动静。
玄溟的房间里一直有声音——很轻的,像是有人在说话,又像是在念什么。
她听不清词,只听见调子。
平平的,没有起伏,像一条直线。
后来她迷迷糊糊睡着了。
再醒来的时候是凌晨三点。
她口渴,起来倒水。
客厅没开灯,月光从那面大镜子里反射过来,在地上铺了一层白。
她端着杯子经过镜子,余光扫了一眼。
镜子里有人。
她站住了。
镜中,她身后,站着一个人影。
高高的,肩膀很宽。
穿着深色的衣服。
但脸——没有脸。
一片空白。
像一张没画完的素描纸,五官的位置什么都没有。
韶凝手里的杯子掉在地上。
玻璃碎了一地。
她转过身——身后什么都没有。
客厅空的。
她再回头看镜子——那个人影还在。
它朝前走了一步。
镜中的韶凝还站在原地,面无表情。
但那个人影——那个没有脸的东西——它抬起手,按在了镜中韶凝的肩膀上。
韶凝感觉到一阵寒气。
从肩膀,一直窜到后脑勺。
她动不了。
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发不出声。
镜中那个无脸的人影低下头,凑到镜中韶凝的耳边。
它没有嘴。
但韶凝听见了声音。
玄溟的声音。
“我喜欢你。”
……
韶凝第二天就去找了玄溟。
她敲他房门的时候手还在抖。
敲了三下,里面没动静。
她又敲了三下。
门开了。
玄溟站在门里,穿着那件高领毛衣,外面套了一件灰色的针织开衫。
他看着她,眼神很平静。
“有事?”
“你昨天晚上——”
“我在睡觉。”
“我没说你在干什么。”
玄溟看着她。
他的眼睛颜色很浅,几乎像是褪了色的旧照片。
韶凝被他看得发毛,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下去。
“你昨晚上有没有出过房间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——”韶凝咬了咬嘴唇,“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?”
“你摔了杯子。”玄溟说,“我听见了。”
“你听见了但没出来看?”
“我以为你只是不小心。”
韶凝盯着他。
他的表情没变过。
从开门到现在,那张脸像是蜡做的。
她突然想到桑虞说的话——眼珠子不转的。
确实。
他看她的时候,眼睛像是两颗玻璃珠子嵌在眼眶里,不聚焦,不移动。
“你房间里有镜子吗?”她问。
“没有。”
“一面都没有?”
“没有。”
韶凝没话了。
她站在他门口,闻到他身上有一股味道。
很淡的,像是冬天河面上的冰,什么味道都没有,但就是冷。
冷得她鼻尖发酸。
“还有事吗?”玄溟问。
“没了。”
她转身要走。
玄溟在后面说了一句:“你那个镜子——”
她停住。
“——晚上别照。”
韶凝回过头,门已经关上了。
她给桑虞打电话。
“你听我说——”
“又怎么了?”
“那个镜子,不对劲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“韶凝,你是不是画稿画疯了?”
“我认真的。我昨天在镜子里看见——”
“看见什么?”
韶凝张了张嘴。
她突然不知道怎么描述。
一个没有脸的人?
用玄溟的声音说喜欢她?
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荒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