奉天殿上,百官列班,气氛比镇北王反旗升起那夜更沉。殿外宫道上还留着昨夜符篆烧穿门板的焦痕,空气中隐约有硫磺味。李默端坐龙椅,玉玺搁在案角,裂口幽光暗藏。他抬手,司礼监小太监捧出一个铜盘,盘中盛着昨夜符篆烧尽的灰烬,薄薄一层,暗灰色中混着未燃尽的金线碎屑。
李默开口,声音不高,却压过满殿呼吸:
“镇北王通仙。你们谁早知道?”
铜盘被端到百官面前。灰烬在穿堂风中微微翻动,金线碎屑泛着暗光。赵怀仁被贬后,新任刑部尚书低着头看靴尖。周文远的继任者攥着笏板,指节发白。陈勉的位置还空着,都察院左都御史的案席铺了一层薄灰,无人敢坐。殿中静得能听见檐角铁马叮当。
无人开口。
李默等了数息,抬手。陆炳从殿门内侧走出,飞鱼服扫过金砖,手中捧着一卷文书。他走到殿中,展开念道:“三年前,镇北王府长史以‘修庙’为名,购符纸三千张,朱砂两百斤,金箔五十匣。经手商号在江南,货栈在北境。同期,慈宁宫孙彬太监与北境信使往来密信十七封,信皮无字,封口火漆压的是仙门符纹。”
念完,陆炳合上文书。殿中百官脸色各异。有人震惊,有人茫然,有人低头回避。李默命人将文书传阅,自己看向王猛。王猛站在殿柱旁,布衣布鞋,手中捧着监察司新制的卷宗。他上前一步,开口:
“镇北王通仙,用的是符箓传讯、金线封边。臣查旧档,太祖开国时曾逐方士出朝,这批人入北境后销声匿迹。如今看来,他们没消失,是扎根了。镇北王十万兵马不可怕,可怕的是仙门替他传檄天下,替他升反旗于皇城夜空。臣献两策:一,先断镇北王粮道,漕运虽断,陆路仍在,派兵封锁居庸关以北三条粮道,断其补给。二,立法禁修士干政,凡以符箓、丹鼎、方术干预朝政者,以谋逆论。”
李默点头。他正要开口,殿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。一名斥候冲入殿门,甲胄上泥浆未干,单膝跪地,高举急报。陆炳接过,呈上龙案。李默展开,是白起亲笔,字迹潦草,墨中带血:
“镇北王阵前竖旗,旗上书‘奉仙门法旨,清君侧’。前军推进八十里,已达居庸关南麓。关隘守军倒戈过半。”
李默合上急报。殿中百官中有人膝盖发软,有人脸色煞白。奉仙门法旨,清君侧——这八个字比“清君侧”更凶。清君侧是凡人的反旗,奉仙门法旨,是修士的讨伐。镇北王背后站着的不只是十万兵马,还有一套李默至今摸不清的仙门体系。
系统声在李默颅骨深处响起,语调忽然变了,尖锐而急促:
“镇北王通仙确认,霸道值加一百,夺舍进度二十五。”
霸道值加一百。夺舍进度二十五。李默按着胸口,心跳猛地沉了一拍,像有人在他胸腔里擂了一面裂鼓。他面不改色,只将急报搁在案上,与昨夜符篆灰烬、漕运旧账、监察法卷宗并排。四样东西摊在龙案上,像四条线拧成一股绳。
他拿起朱笔,铺开一张空白宣纸。笔尖蘸朱砂,落在纸面。他写了一个字,又写了一个字,再写一个字。三字落定,墨迹未干:
“修士法。”
殿外忽然炸响一声雷。
“轰——”
雷声从晴空中劈下来,震得殿梁上积尘簌簌掉落,烛火齐齐矮了半截。百官抬头,有人捂住耳朵,有人惊叫出声。雷声未落,第二声又起,比第一声更近,更沉,像有什么东西从天顶压下来。殿门外,日光忽然暗了。一片巨大的阴影从皇城上方掠过,守城禁军纷纷抬头,弓弩上弦的声音从午门方向传来。
李默起身,走到殿门口。他抬头。皇城正殿的琉璃瓦顶上,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穿灰白长袍,腰间束一条金线带,袍角在风中翻卷。他踩在琉璃瓦上,瓦片毫无碎裂。面容年轻,看不出年纪,眉眼细长,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。他手中无刀无剑,只捏着一枚符箓,符纸无火自燃,蓝白火苗在指间跳动。他低头,看着殿门口的李默,开口。声音不大,却传遍皇城每一道宫巷,每一个值房:
“凡人皇帝,也敢立法?”
殿中百官哗然。有人扑倒在地,有人往殿后跑。陆炳拔刀护在李默身前,飞鱼服绷紧,绣春刀寒光映着灰袍人的脸。白起从殿侧闪出,玄甲覆身,长戟横握,血雾在雷声中翻涌如沸。他站在李默身侧,空洞眼位对准屋顶的灰袍人。
李默没有退。他站在殿门槛上,龙袍被雷风掀起。他抬头看着屋顶那个踏瓦而立的身影,开口,声音平稳,穿过雷声和狂风,落在灰袍人耳中:
“你下来。朕让你看看,律法管不管修士。”
灰袍人嘴角的笑凝了一瞬。指间符箓烧尽,灰烬落在琉璃瓦上,被风吹散。他低头看着李默,细长眉眼间掠过一丝异色,然后他抬脚,从屋顶踏出一步。
空中像有无形的台阶。他一步一步走下来,灰白长袍在风中猎猎,靴底距地面三寸,悬空而行。百官中有人跪倒磕头,有人闭眼念经。陆炳的刀尖微微发颤,白起的长戟横得更紧。灰袍人落在奉天殿前丹陛上,距李默三丈。他开口,声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从容:
“镇北王奉的是慈航仙门法旨。凡人皇帝,你的律法管不了仙门。”
李默看着他。雷声渐远,日光重新照下来。他转身走回殿中,走到龙案后。案上“修士法”三字墨迹未干,朱砂鲜红。他拿起玉玺,翻过来,玺底裂纹朝下,重重盖在宣纸上。朱砂印泥压过“修士法”三字,御印完整落下。他拿起那张宣纸,走出殿门,递向灰袍人。
“拿着。回去告诉仙门——朕的律法,管得了凡人,也管得了修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