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踩着落满花瓣的青石板往外走，方才热闹的人声渐渐被抛在身后，春风掠过巷口老槐树，簌簌抖落一地细碎的槐雪。
婉莹怀抱着晚香玉，洁白的花瓣贴着小臂，清甜香气像是一层薄纱，勉强隔绝周遭漫压而下的寒意。她侧头看姚生，他面上依旧是那副人间书生般温和平静的模样，可指腹无意识反复摩挲着她的手背，藏着压不住的紧绷。
“方才那人，只传一句话，没有动手。”婉莹低声开口，目光扫过两侧巷墙，“九霄是在试探我们的底线，看我们敢不敢反抗这天规。”
姚生微微颔首，视线望向远处天边那层淡淡的灰云，云层流动极缓，如同沉眠巨兽缓缓睁开眼。心口谶纹持续传来细密的灼痛，那是天道锁链在提醒他，他本就不该拥有这份俗世温存。
“一旦我们退一步，罗网收束便会更快。”他声音轻，却沉，“可若是硬碰，他们便有理由降下天刑，将你一同卷入劫数。”
百年前的画面一闪而过，云海撕裂，烈火焚身，她满身凤羽染血，遥遥望着他被锁在诛仙柱上。那段记忆刻在神魂深处，一想便痛。
婉莹停下脚步，站在巷口阴影里，抬手抬手抚上他心口，指尖触到衣料之下隐隐发烫的谶纹。金色极淡的凤纹顺着她指尖悄然流淌，轻轻覆在那道印记之上，灼痛感稍稍缓和几分。
“百年前，他们能拆分你我，是那时我修为未复，无力抗衡。”她凤眸沉静，眼底藏着凤凰浴火才有的桀骜，“如今我神魂归位，不再是当年只能眼睁睁看着的婉莹。天规要夺我们的朝夕，那便同它争一争。”
晚香玉的花枝在她怀里轻轻晃动，花瓣抖落一点细碎的香。
姚生垂眸看向她，眼底那层温润的外壳彻底化开，里面翻涌着心疼，又藏着被她的坚定点燃的暖意。他抬手，指尖轻轻描摹她的眉骨，动作温柔，却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。
“若真到那一步，我会挡在你身前。”
“不许。”婉莹轻轻打断他，指尖按住他的唇，“姚生，说好不再独自扛下一切。凤凰的羽翼，本就可以护住所爱之人。”
巷外大道上，来往行人步履匆匆，无人察觉这巷中二人之间暗流汹涌。灰云依旧缓缓铺展，天光一点点褪去暖意，风里悄悄掺进一丝不属于春日的冷意。
姚生握住她按在唇边的手，低头，在她指尖落下极轻一吻。
“好。”他低声应下，“我们一同。”
他抬眼，望向云层深处那道看不见的视线，眼底掠过一丝冷冽。
“只是此地不能久待。花市人多，凡人性命无辜，一旦开战，祸及苍生，便是我们落了口实。”
婉莹点头，抱紧怀中晚香玉，鼻尖萦绕花香，压下心底翻涌的寒意。
“我们先寻一处僻静居所暂避，梳理这九霄罗网的脉络。”她目光遥遥望向远山，“传话人现身，说明他们已经盯上我们的行踪，往后凡尘之间，再无真正安稳的日子。”
二人重新举步，并肩走向巷外。
春风依旧吹过街巷，可这人间春日，早已蒙上一层山雨欲来的阴影。怀中晚香玉岁岁不散的香气，成了这场巨大罗网之下，他们仅有的一点相守凭证。
姚生牵着她的手，一步一步往前走，衣襟之下，谶纹明暗交替，无声诉说着一场即将到来的宿命对峙。而远处云层之后，那双俯瞰世间的眼睛，静静注视着他们离去的背影，不曾移开。
走出老街的刹那，身后漫天槐花落尽，像是一场仓促落幕的人间好梦。
官道旁杨柳抽新，嫩条随风飘摇，街边小贩的吆喝、孩童的嬉闹依旧声声入耳，一派太平盛景。可落在二人眼底，满目烟火皆成虚浮。这万丈红尘看似温柔包容，实则早已被九霄布下层层密网，每一寸土地、每一缕风，都藏着天道的窥探与桎梏。
姚生掌心微收，将她微凉的手紧紧攥在掌心。心口的灼痛未曾消散，反而随着离闹市渐近、天光渐暗，愈发细密绵长，像是有无数细小的锁链，正顺着他的经脉缓缓收紧，时刻提醒着他逾矩的罪责。
他本是天道规序里最干净无瑕的一缕仙魂，无念无执，无欲无求，本该岁岁守序，岁岁无波。偏偏百年前一眼沉沦，自此心念缚于一人，甘愿忤逆天条，沾染万丈凡尘。
婉莹敏锐察觉到他指尖的微凉与隐忍的颤意，脚步微顿，侧过身静静望着他。
少年书生眉眼温润如初，可睫羽轻垂的缝隙里，藏着无人知晓的疲惫与孤苦。那是百年轮回、次次分离攒下的执念，是天道重压之下，无人可诉的隐忍。
她抬手，轻轻拂去他肩头沾染的槐花瓣，指尖温柔缱绻，却字字铿锵：“别多想。百年前的分离是天命作祟，百年后的相守，是我们逆天赢来的机缘。天道要罚，便罚我逆天归位，罚我痴心不改，与你无关。”
“怎会无关。”姚生抬眸，眼底盛着暮色与深情，温柔得近乎偏执，“你的劫，从来都是我的劫。自遇见你那日起，我的命、我的道、我的所有执念，皆与你绑定，生生世世，无从割裂。”
晚风穿拂而过，吹起二人衣角，轻轻交缠在一处，如同他们纠缠千载、拆不散的宿命。
婉莹怀中的晚香玉开得愈发盛放，清甜花香漫溢开来，轻轻冲淡了空气里蛰伏的肃杀。她望着远方连绵的青山，云雾缭绕，幽深静谧，正是隐匿身形的绝佳去处。
“前方西山有废院，我百年归位前曾短暂栖身于此，灵气隐秘，可掩天机，九霄耳目难以探查。”她轻声道。
姚生顺着她的目光望去，青山叠嶂，暮色沉沉，眼底凝着沉稳的思量：“甚好。暂且栖身于此，调息稳固修为，静观九霄动静。他们不愿我们安稳相守，便必定会再出手段。与其四处逃窜，不如以静制动，守株待变。”
他知晓天道的心思，从不急于一时覆灭。九霄最擅长的，从不是雷霆万钧的天刑，而是漫长消磨。日复一日的试探、无孔不入的窥探、循序渐进的施压，一点点磨去人的执念，拆散人间情意，让逆命之人，亲手认输，亲手离散。
百年前，他们便是败于这份漫长的消磨与算计。
这一世，他们绝不会重蹈覆辙。
婉莹轻轻“嗯”了一声，反手挽住他的臂弯，将大半身子轻轻靠在他身侧。凤族与生俱来的暖意顺着相贴的衣料缓缓渡过去，一点点抚平他心口谶纹翻涌的灼痛与寒凉。
“这一世，我不惧天刑，不惧罗网，不惧千秋骂名。”她抬眸望他，凤眸澄澈明亮，燃着浴火重生的光芒，“我只求岁岁有你，朝夕相伴。天若不许，我便焚尽枷锁，颠覆宿命，陪你与九霄对峙到底。”
暮色渐浓，残阳铺洒在青石官道上，拉长两道相依的身影。
远处云层翻涌得愈发急促，隐隐有细碎雷光蛰伏其中，无声酝酿着滔天威势。天地间的春风渐渐转凉，温柔褪去，只剩山雨欲来的沉沉压迫。
姚生低头，望着身侧眉眼灼灼的少女，心头所有的紧绷与寒凉尽数消融，只剩滚烫的暖意与孤勇。他俯身，在她发顶轻轻落下一吻，温柔虔诚，胜过世间万千情话。
“岁岁有我，朝夕不负。”
前路风雨漫天，天罗地网层层皆设，宿命的刀刃悬于头顶，摇摇欲坠。
可只要身边人尚在，纵逆天而行，纵万劫加身，他亦无所畏惧。
晚风掠过山野，携着晚香玉的温柔，载着二人千载不渝的执念，缓缓漫向沉沉天幕，无声抗衡着那高高在上、冰冷无情的天道。
而云层深处，那双漠然俯瞰苍生的眼眸，看着紧紧相依的两道身影，终是掠过一丝冰冷的愠怒，蛰伏已久的天罚，已然蓄势待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