井底下,那细细的、断断续续的哭声,一阵,又一阵。
林龙江趴在井口,把耳朵贴在冰凉的石头上,听了足足十息。日头毒,晒得后颈发烫,可他一动不动。
“先生,真……真有孩子在哭?”黄芳也趴过来,瘸着一条腿,半跪半蹲,膝盖咯在碎石上。
“有气。”林龙江直起身,脸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,“藏了一天,还哭得出声。这孩子,命硬。”
这口老井,在一条废巷尽头,井口结着蛛网。是从那具女尸袖里的油纸纸条上寻来的——“救救我的孩子,他在城东井里”。
“先生,这一片,全是烧光的房子。”朱生举着灯,四下扫了扫,焦黑的梁架在风里吱呀响,“也不知道,这井周围,从前住的是哪家。”
“住的是哪家,都没了。”林龙江道,“就剩这口井,和这井底下的孩子。”
他把灯往井口一照。井很深,黑黢黢的,潮湿的寒气往上冒,混着霉味。他侧耳又听了听。
“先生,真有孩子。”黄仕钦趴在旁边,也听见了,声音发紧,“可这井……这么窄,怎么下?”
那井口,窄得很。一个壮实的汉子,连肩膀都挤不进去。
几个人轮着拿灯往下照,挨个试。那个最壮的把腰探下去,井口死死咬住他的肚子,进不去,退也难,折腾一身汗,摆手道:“不行。三尺的口,我这腰身,塞不进。”
“我也不成。”又一个缩回来,揉着被井壁磨红的肩,“肩膀顶着两边石头,转个身都难。这口,是给瘦人留的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朱生急得团团转,脚在碎石上踢起一蓬灰,“孩子在底下哭,咱们在井口,干瞪眼?”
“先生,要不,等官军来?”一个门徒提议,“官军那么多人,总有个瘦的。”
“等不及。”林龙江盯着那圈漆黑的井口,“底下多拖一时,那口气就多散一分。眼下就得有个人,钻下去。”
几个人你看我,我看你。后脖颈上的汗,被风一吹,凉得刺骨。
“我下去。”
说话的,是黄芳。他拄着拐,一瘸一拐挪过来。早年落下的那条残腿,把他这副身板熬得精瘦,肩也窄。
“黄师兄,”黄仕钦一把拽住他袖子,“你那条残腿本就不灵。底下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又那么窄,你下去,万一栽在里头……”
“就冲我这身板瘦,才钻得进去。”黄芳把拐往地上一拄,“你们一个个肩宽背厚,卡在这口外头,是打算听那孩子在底下,哭断了气么?”
林龙江看着他。灯光斜斜打过去,照见那条残腿在风里轻颤,裤脚管晃荡着,没什么肉。
“把绳子,系在你腰上。”林龙江道,“下到井底,摸着孩子,我们拉你。慢着点。”
“好。”黄芳一件件解开外袍,露出瘦骨嶙峋的一身,肋骨一根一根。
绳子一头拴住井沿那截石缝,另一道绕紧黄芳的腰。他屏一口气,侧身,先把那条残腿送进井口,再收着肩,一点一点往下挪。井壁的石棱蹭着肋骨,他咬住牙,没吭声。
“嘶——”井下闷出他一声抽气,“这石头边……蹭着我那残腿了。”
“黄芳!”井上的门徒急喊,“不行就上来!别为了个孩子,把腿彻底废了!”
“别吵。”黄芳的声音从井底传上来,“我……我摸着了。”
“摸着什么了?”林龙江趴在井口问。
“摸着……一个小手。”黄芳的声音抖了,“先生,那小手,冰得像块铁。可它还动。孩子还活着。”
井下,传来那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。就听黄芳哑着嗓子喊:“先生!摸着孩子了!还有气!他……他抱着他娘的腿,蹲在井底,蹲到现在!”
“他娘呢?”朱生在井上急问。
“没气了。”黄芳的声音低下来,“早没了。孩子就这么,蹲在他娘身边,蹲到现在。”
林龙江在井口,攥着绳子,指节发白:“把他绑在你胸前!我们拉你们上来!慢着点,你的腿——”
“我这条腿,没事。”黄芳喘着气,“先生,你拉稳了。这孩子,比我那条腿金贵。”
绳子一寸一寸往上收。黄芳在底下,两只手把那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孩子,紧紧托在胸前。
那孩子被救出井口的时候,天快亮了。东边的天边,泛起一线鱼肚白。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可还活着,一到亮处,哇地哭出了声。
林龙江一把接住,把那失而复得的小生命,抱在怀里。那孩子轻得不像个活人,身上还带着井底下的潮凉气。他抱着那个孩子,一只手托着那小后脑勺,转过身,对着义仓外那一长排停放的尸首——
对着那个藏了纸条的女尸所在的方向。
“你们看。”林龙江抱着孩子,声音不高,却让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,“还有人活着。”
满场的门徒,一个一个,都哭了。朱生那个记名字记到崩溃的手,这次没抖。黄芳被拉上来,那条瘸腿磨得鲜血淋漓,他却咧开嘴笑。
“黄师兄!”朱生扑过去,“你这腿,全是血!”
“没事。”黄芳被扶着坐下,疼得直抽气,却还是笑着,“比这更疼的,我都受过。先生,孩子……孩子没事吧?”
“活着。”林龙江把孩子递给朱生,“抱着,暖着。”
“他娘……”黄芳看着那口井,声音低下来,“在底下,等咱们给她个交代。”
“会的。”林龙江道,“先把孩子救活。再给他娘,立个牌。牌上,我亲笔写她的名。她叫什么,我们问街坊。”
这时候,墙角传来一声嗑瓜子的响。是卓晚春。他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,靠在那里,嗑着瓜子,笑得没心没肺。
“龙江。”卓晚春喊,“你他娘的又在收买人心。抱着个孩子,说两句漂亮话,这满场的人,就都给你卖命了。”
林龙江抱着孩子,转过头看他:“不是收买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卓晚春挑眉。
“是‘应该’。”林龙江道。
“应该?”卓晚春收了笑。
“那娘藏了一天的纸条。”林龙江低头,看着怀里那个还在抽泣的孩子,“她拿命换的这一句求救。我翻开了,就该把孩子救上来。这不是我心好。这是,应该做的事。换了谁,翻开那张纸条,都该这么做。”
卓晚春看着他,半晌,没说话。他把手里的瓜子皮往地上一吐:“他娘的。你说‘应该’,比我说一百句风凉话,都打人。”
“你服了?”林龙江问。
“我服什么。”卓晚春一挑眉,“我还是要说你收买人心。可我知道,你不是。你这人,天生就是个操心的命。别人看见满山尸首,绕着走。你看见一张纸条,敢半夜下井。”
“那你呢?”林龙江看着他,“你半夜跑来看什么热闹?”
“我来看你死了没有。”卓晚春嘴硬,“一个人下井救孩子,摔死了怎么办?我不来收尸么?”
林龙江笑了。
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。
地平线上,扬起一片尘土。一队官军,正朝这边疾驰而来。旗在风里猎猎地响。朱生眯着眼看了半天,脸色一沉:“先生!是官军!是戚将军的旗帜!”
那队人马越奔越近。为首那员大将,远远就看见——满山遍野的尸首,尸首中间,站着一个抱着孩子的布衣,旁边是一长排眼睛通红、哭着的门徒。
那大将猛地勒住马,马鼻孔里喷出两道白气。他翻身下马,一步一步走到林龙江面前,单膝跪了下去。
“先生。”戚继光的声音,沙哑得厉害,里头带着歉意,“我来晚了。”
林龙江抱着孩子,看着这个跪在面前的大将:“戚将军。”他道,“你来得不晚。这孩子,活着。”
戚继光抬头,看了看那满山尸首,又看了看林龙江怀里那个孩子,眼圈红了:“我一路打过来。”他道,“杀退了倭寇,却看见先生你,带着一帮书生,在这儿收尸。我带兵十年,不如先生一夜。”
“将军带兵,是杀人。”林龙江道,“我记人。咱们各干各的。你来了,往后这满山的尸首,就有人埋了。”
戚继光站起身。他身后那队官军,看着这满山尸首,又看看那个抱着孩子的布衣,一个个都把手里的刀,垂了下来。
“先生。”戚继光又道,“这口井里的孩子,我带回去,安置在军中。”
“不。”林龙江摇头,“孩子是莆田的。他娘是莆田人。救活了,留在莆田,交给街坊抚养。他娘的牌,也立在莆田。”
“为何?”戚继光不解。
“因为他从井里上来的那一刻,”林龙江道,“就该知道,他是被谁救的,他娘是为谁藏的纸条。这根线,不能断。”
戚继光怔了怔,重重点头:“先生想得比我远。我只想着打退倭寇,先生你想的,是往后,是很久以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