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破之后的头几天,义仓的院子里,领粮的灾民排出去半里地。日头毒,队尾的人蹲在墙根底下躲荫,没人吭声,只有风卷着灰土,一阵一阵扑过来。林龙江坐在一张破桌前,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名册,手里一支笔。
每来一个领粮的,他就问一句,记一个名。
“叫什么?”
“张阿狗。”
“哪儿人?”
“荔浦。”
“家里还有谁?”
“就我一个了。”
下一个。“叫什么?”
“李阿妹。”那妇人抱着个襁褓,眼圈发黑,“孩子他爹,前儿个饿没了。”
“孩子呢?”林龙江的笔停了一下。
“还有气。”妇人低头,“先生,这半升米,能不能……多换我一撮?孩子饿得直哭。”
林龙江没说话,转身从自家那份里,又舀了一撮米,倒进她袋里。妇人扑通跪下。林龙江把她扶起来:“记着你的名。你叫李阿妹。往后有人问起,你说,林先生记过你。”
下一个是个老汉。“叫什么?”
“王老实。”老汉叹道,“我三个儿子,两个没了。剩一个,去南洋了,三年没信。”
“你叫王老实。”林龙江一笔一画写着,“记上了。”
“记我做什么?”老汉苦笑,“我一个半截入土的。”
“半截入土,也是活过。”林龙江道。
一个上午,名册上写了密密麻麻几百个。旁边帮着发粮的黄芳,拄着拐,看着他不停地写,终于忍不住了。
“先生。”黄芳道,“这灾民领了粮,转身就走。你记他们的名字,做什么?”
林龙江头也没抬:“他们活过。”
“活过?”黄芳不解,“全莆田多少人,谁记这个?官府的册子,只记纳了多少粮,收了多少税。谁记领粮的叫什么?”
“官府不记。”林龙江道,“我记。”
“记了有什么用?”黄芳一顿一顿地问,“这些名字,写在纸上,风吹日晒,过几年就烂了。谁还看?”
“烂了,我再抄一遍。”林龙江道。他抬起头,看了一眼那长长的领粮队伍,“黄芳,你想想。这些人,死了爹妈,死了儿女,自己也不知道还能活几天。这时候,有个人,问了他一句名字,把它写下来。他就知道,他这条命,不是白扔的。”
“可先生,”黄芳还是不解,“咱们义仓的粮,只够再发三天了。记这么多名字,能当粮吃么?”
“当不了粮。”林龙江道。
“那先生何苦?”
“黄芳。”林龙江放下笔,“粮发完了,人还在。人活着,就得知道,自己不是地里的一根草,割了就割了。我记他们的名,是告诉他们——你是个人,有名有姓。”
“可他们明天还是会饿死。”黄芳的声音低下来。
“饿死之前,他知道自己有个名字。”林龙江道,“这就够了。”
黄芳不说话了。他拄着拐,看着那又一个走过来、领了粮、嘴唇哆嗦着、道一声“谢谢先生”的灾民,明白了什么。
日头偏西的时候,那个帮着记名的年轻门徒,手抖了起来。他叫朱生,是宗孔堂字写得最好的一个。可这一天,他记到第七百个名字,笔停住了。
“先生。”朱生的声音发哑,“我……我记不下去了。”
林龙江抬头。朱生的眼睛是红的。“怎么了?”
“我记了七百个名字。”朱生把笔一放,手在抖,“先生,我每记一个,就得问一遍,你家里还有谁。你知道这一天,我听见多少个‘就我一个了’么?三百个。三百个人,跟我说,全家就剩他一个了。我记到第七百个,我这手,抬不起来了。”
林龙江放下自己的笔。他看着朱生那双抖着的手,没有劝。
“先生,”朱生捂着脸,“我记到第五百个的时候,还能忍。记到第六百个,有个老婆婆,跟我说她孙子才五岁,饿死了,就躺在她怀里。我那支笔,怎么也落不下去了。”
“落不下去,就对了。”林龙江道。
“对了?”朱生抬头。
“你落不下去,说明你这颗心,还是热的。”林龙江道,“要是你记到一千个,手一点都不抖,那你就成了官府的账房,不是我林兆恩的门徒了。”
朱生愣住了。
“朱生。”林龙江道,“你记不下去的时候,念我的名字。”
朱生一愣:“念你的名字?”
“念林兆恩。”林龙江道,“你觉得心里撑不住了,你就念。念一遍,就当我在你旁边,跟你一起记。你不是一个人记这七百个。”
朱生怔怔看着他。半晌,他重新拿起笔。“……林兆恩。”他低低念了一句,手果然不抖了。他低下头,重新记下。
黄芳在一旁看着这一幕,眼眶一热。他回头,却发现卓晚春不知什么时候,站在了义仓的墙角。
往常这个时候,卓晚春总要出来说几句风凉话的——什么“龙江你又收买人心”,什么“记名字能当饭吃”。可今天,他只是默默靠在墙上,嗑瓜子,一句话都没说。
黄芳走过去:“卓兄,今日怎么不说话了?”
卓晚春看了他一眼,难得没有嬉皮。他往墙上一靠:“黄芳,我跟着龙江这些年,看他做了多少疯事。收尸,治病,退倭。可今天这个,我头一回,不敢笑。”
“为何?”
“因为这些名字,”卓晚春望着那长长的队伍,“是真沉。我嘴上能骂刀骂剑,可对着一页页写满的名字,我那套风凉话,说不出口。”
“卓兄,”黄芳压低声音,“你跟先生这么多年,见过他哭么?”
“没有。”卓晚春道,“他这个人,刀架脖子上都不哭。收尸的时候,手底下翻着死人,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。我原先当他心硬。”
“那现在呢?”
“现在我知道了。”卓晚春望着那个埋头记名的布衣,“他不是心硬。他是把心,分到一千个名字上去了。一个名字分一点,分到末了,他自己脸上,就没东西了。”
黄芳听得怔怔的。
天快黑的时候,领粮的人终于排完了。林龙江还坐在那张破桌前,一页一页翻着那本名册。朱生累得瘫在一边。黄芳过来,替先生揉着肩。
“先生,写了整整一天。”黄芳道,“喝口水罢。”
林龙江接过水碗,却没喝。他翻着那一本写满的名册,头也不抬:“黄芳,你知道我今日,最高兴的是哪一笔?”
“哪一笔?”
“是那个叫王老实的老汉。”林龙江道,“他说他半截入土。我偏要把‘王老实’这三个字,写得端端正正。”
“为何偏是他?”
“因为他觉得,自己不配被记。”林龙江道,“越是觉得自己不配的人,越要有人,把他的名字写得端端正正。”
“先生,第一千个,记完了。”黄芳道。
林龙江却没有合上册子。他翻到最后一页,笔停住了。
“先生?”黄芳看他神色不对。
林龙江没有答。他站起身,走到义仓外那一排临时停放的尸首前——今天抬进来的,都是饿死的、病死的灾民。他一具一具看过去,在一具女尸前,蹲下了。
那女尸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。林龙江托起她的袖子。袖子里,硬硬的,藏着一卷东西。
他小心翼翼,把那卷东西抽出来。是一张油纸,包得整整齐齐。他一层一层打开。
黄芳凑过来:“先生,那是什么?”
林龙江展开那张油纸。上面歪歪扭扭,是一个不识字的人,求别人代写的字。
他盯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很久,脸色一点一点变了。
朱生凑过来:“先生,你念啊。”
“上面写着,”林龙江的声音有些发紧,“救救我的孩子。”
“孩子?”黄芳一愣,“哪个孩子?”
林龙江站起身,手里捏着那张油纸。他的声音,沉得像要滴出水来:“上面写着——救救我的孩子。他在城东井里。”
朱生手里的笔,啪地掉在地上。黄芳拄着拐,往前抢了一步:“这女尸……是她娘?她临死前,把这纸条藏在袖子里?”
“是。”林龙江道,“她自己饿死了。可她到死,都攥着这条求救。她在等一个人,翻开她的袖子。”
“等了多久?”朱生声音发颤。
“等到今天。”林龙江把那张油纸,仔仔细细叠好,揣进怀里,“黄芳,点上灯。带上绳子。城东井。”
黄芳一瘸一拐地去了。那盏灯,他点得比哪一回都小心,生怕火苗晃一晃,就灭了。朱生捡起地上的笔,手抖着:“先生,我……我也去。”
“你留下。”林龙江已经往外走,“把名册收好。这一千个名字,一个都不能丢。”
“那井里……”朱生追了一句,“孩子还活着么?”
林龙江在门口停住脚。外头,天已经全黑了。他没有回头,只说了一句:“要活着。那娘藏了三天的纸条,不能白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