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在梦里,见过先生好多次了。”
那孩子看着还小,说出这句话时,眼睛都不眨。堂里那盏灯,灯芯爆出一个灯花,噼地一响,又被窗外一阵风刮得晃了晃,把他那张清秀的小脸映得忽明忽暗。
林龙江蹲在那儿,半晌没动。
领着孩子来的陈生是个熟面孔。三十多年前,在这宗孔堂,他被正统儒生们半拖半拽往外拉,一边挣一边喊“他说的是对的”,喊得满堂变了脸色。今日他换了一身干净青衫,领着个小男孩,又跨进了这道门槛。
“陈生。”林龙江让进他们,“几年不见。你那天,被同门拖走的时候,喊得可真响。”
陈生脸一红,赶紧作揖:“先生还记得学生的莽撞。那日是学生不懂事,冲撞了诸位先生。”
“冲撞什么。”林龙江摆手,“你那天喊‘他说的是对的’,比满堂那些骂我的人,都像个读书人。你后来,还考功名么?”
“不考了。”陈生摇头,“自从那日在宗孔堂被先生三句话点透,学生就断了功名的心。回来守着自家几亩田,娶了媳妇,生了这孩子。”
“今日来,是你自己想明白的。”林龙江道,“还是孩子的事,逼你来的?”
陈生被这一问噎了一下,苦笑道:“先生眼睛真毒。是孩子的事。”
他把那孩子往前一推。“学生陈明经,特来拜先生。”
林龙江没先看陈生。他蹲下身,平视着那个小男孩。孩子生得白净,一双眼睛却比同龄人沉,沉沉的,不像头一回见陌生人。
“你叫什么?”林龙江问。
“陈衷瑜。”孩子抿了抿嘴,声音细细的。
“衷瑜。”林龙江念了一遍,舌尖顿了顿,“几岁了?”
“这么小,就敢一个人来拜师?”林龙江笑了,“不怕我这宗孔堂里,坐满了怪人?”
孩子摇摇头:“我不怕。我在梦里,见过先生好多次了。”
陈生在旁边本来还堆着笑,听见这一句,脸上的笑像被人一把抹去。“先生,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猜的。”林龙江站起身,膝头咔地一响,“他看我的眼神,不像头一回见我,像在哪儿已经把我看熟了。”他转脸看陈生,“他梦见过我,是不是?”
陈生长长出了一口气,拉着孩子在石凳上坐下。凳子凉,他坐下去的时候,裤子蹭出一声。“先生既然问了,我就跟你实说。这孩子打小就怪。三个月前,他半夜里惊醒,一头冷汗,哭着说梦话。我掌灯问他梦见什么了。”
“他说什么?”林龙江问。
“他说,”陈生的声音发紧,喉咙滚了一下,“他梦见……先生站在一大片人中间。那一片人,密密麻麻,全低着头。先生站在当中,一个一个,念他们的名字。”
堂里一下静了。院外的蝉鸣都听得见。黄芳拄着拐端水进来,听见这句,手一抖,一瓢水泼在自己鞋面上,他都没觉出烫。
“两万个。”陈生伸出两根手指,指头一抖一抖,“我儿子说,先生站在两万个人中间。他在梦里数了,数不过来。先生就那么站着,念啊,念啊,念到天亮都没念完。”
林龙江站在那儿,没说话。他低头看着那个叫陈衷瑜的孩子。那孩子被大人盯着,小手揪紧了爹的衣角,往父亲身后缩了缩。
“孩子还说。”陈生咽了口唾沫,“他说,梦里那个先生,背上背着东西。他看不清背的是什么。他只觉得,先生站在两万个人中间,累得很,就是不肯歇。”
“孩子说梦话的时候,醒着么?”黄芳插嘴,水瓢还滴着水。
“半梦半醒。”陈生道,“我守在他床边,他攥着我手腕,攥得生疼,一遍一遍念。我问他,先生念的都是些什么名字?他说,都是些没听过的,卖鱼的,种地的,打铁的。一个比一个普通。”
“普通的名字。”林龙江低声重复了一遍,像是在咀嚼这四个字。
“是。”陈生道,“先生,我这儿子,打小就不爱读书,就爱蹲在门口,看来来往往的百姓。我原先只当他没出息。如今这一梦,我心里发毛——他莫不是,前世就跟这些百姓,有什么缘分?”
林龙江又一次蹲下身,与孩子平视。“衷瑜,”他把声音放软,“你梦里,那两万个人,是站着的,还是躺着的?”
孩子仰着头,睫毛眨了眨,想了想,道:“躺着的。都躺着。先生一个一个,念他们的名字。”
“念名字的时候,他们听得见么?”林龙江又问。
孩子歪着头,认真想了半天,腮帮子鼓了鼓:“听得见。先生念到谁,谁就安安静静的,像是,终于有人记得他了。”
林龙江的手,在膝盖上,慢慢攥紧了,指节泛白。
一直靠在门框上嗑瓜子的卓晚春,脸色变了。他嗑瓜子的牙,停了。几步走过来,一把拉住林龙江的袖子,把他拽到堂外。
“龙江。”卓晚春的声音压得极低,脸上那点嬉皮,半点都没有了,“这孩子,不能收。”
林龙江皱眉:“为什么?他是个好苗子。”
“好苗子?”卓晚春盯着他,“你方才没听出来?他梦见你站在两万个死人中间,念名字。两万个死人——龙江,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么?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那是你往后要做的事。”卓晚春一字一顿,“这孩子头一回见你,就梦见了你还没做的事。他这双眼睛,看见的是你往后的命。这样的孩子太通透了,通透的孩子命硬。他跟着你,是要被拖进那两万个死人堆里去的。”
林龙江沉默了。他回头望了一眼堂里那个怯生生的孩子,那孩子正用手指,抠着石凳上的一道缝。
“他梦见我站在死人堆里。”林龙江盯着堂里那个孩子,“晚春,你说,这是不祥,还是……天意?”
“我怎么知道。”卓晚春难得没骂脏话,“我只知道,能看见这种事的孩子,命薄。你看他那双眼,哪像这么小的孩子。我这么大的时候,还在要饭呢。”
“可他那双眼睛干净。”林龙江道,“他没被功名、被钱财污过。他看见什么,就是什么。这样的眼睛,莆田找不出第二双。”
“所以我才说,不能收。”卓晚春盯着他,“这样的眼睛,看一眼死人堆,就记一辈子。他小小年纪,你让他背上这两万个名字,他这辈子,就别想过安生日子了。”
“我不能收他。”林龙江喉结动了动,“可我也不能,把他推出去。”
“那你想怎样?”卓晚春问。
堂里,陈生见两人在外头嘀咕,领着孩子走了出来。他像明白了什么,抢先开口:“先生,我明白了。这孩子梦见的事,太不祥了。先生不肯收,是为他好。”
“不是不祥。”林龙江道。
“先生不必宽慰我。”陈生苦笑,“我这个做爹的,也舍不得他,小小年纪,就背上这么沉重的梦。我只求先生一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等他长大了。”陈生道,“我不让他拜你。我让他,拜卢先生为师。”
林龙江一怔。卢先生是他门下一个本分老实的弟子,性子温吞,最适合慢慢传道。
“好。”林龙江看了看陈生,又看了看那个还什么都不懂的孩子,点了点头,“等他长大。”
“先生,”陈生又躬身,“学生还有一句不知进退的话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卢先生,性子温吞。”陈生道,“可我这儿子,那双眼睛太利。跟着卢先生,会不会……被耽误了?”
“不会。”林龙江摇头,“卢先生温吞,正好压一压你儿子那份太早的通透。他现在需要的,不是能教他看见未来的师父,是能教他慢慢过日子的师父。”
陈生怔了怔,猛地明白过来,眼眶一热:“先生想得周全。是学生妇人之仁了。”
“你不是妇人之仁。”林龙江道,“你是舍不得他。舍不得,是对的。”
陈衷瑜被爹牵着,走出宗孔堂的时候,回过头,望了林龙江一眼。那一眼没有孩童的怯,倒像是已经认识了他很久很久。
“先生。”孩子挣开爹的手,跑回来,仰着头问,“我梦里,那两万个人。先生,你念得完么?”
林龙江蹲下来,看着他的眼睛:“念不完,也得念。”
“那你会累么?”
“会。”林龙江道,“可有人替我记,我就不累了。”
卓晚春在他身边,低声骂了一句:“他娘的。这孩子看见的,真是你还没做的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龙江道。
“那你还点头?”卓晚春问。
“我问你。”林龙江转过头,“晚春,你说,一个孩子梦见两万个人躺着。这是他瞎想,还是……他天生就该干这个的?”
卓晚春沉默半晌,吐掉嘴里的瓜子皮:“天生的。这种事,装不出来。”
“那就是了。”林龙江道,“他能看见,说明往后真有那么两万个名字要有人记。他今天不记,长大了也会记。我拦不住。我能做的,只是让他拜一个不让他太累的师父。”
“先生,”他道,声音还奶声奶气,“我梦见那两万人里头,有一个,是我。”
林龙江心里咯噔一下——这孩子梦里那两万人,怎么会有他自己?卓晚春在一旁,脸色彻底沉了下来:“龙江,看见没有。他不是梦见你收尸。他是梦见,将来他自己,替你,接着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