宗孔堂的门关了三天了。
头一天,门徒们还当先生在静坐修行。第二天,黄芳拄着拐,在门外转悠了好几圈,忍不住了。他对着门里喊:“先生,头一天,我不劝你。修行哪有不吃苦的。”
门里没有声。
“第二天了。”黄芳又喊,“先生,水米不沾牙,铁打的人也扛不住啊。”
第三天正午,里头连一口水都没听见喝。黄芳终于慌了。
他跪在那扇紧闭的门前,声音发颤:“先生,你开门。”
门里没有声。
旁边一个小门徒,急得直打转:“黄师兄,要不……我们把门撞开?”
“撞不得。”黄芳死死按着门,“先生在摄心。撞了,惊了他的功,是你的罪过。”
“可三天了!”小门徒带着哭腔,“先生要是有个好歹,我们怎么对得起人?”
“所以我在这儿跪着。”黄芳道,“他不开门,我就跪到他开门。”
“先生,你已经三天没吃没喝了。”黄芳拍着门,“你是要破戒么?你破了戒,我们怎么办?”
还是没有声。黄芳那条瘸腿,跪得发麻,他却不肯起来。隔壁那个李生,也赶来了,蹲在一旁:“黄师兄,先生他……他到底在里头做什么?”
“摄心。”黄芳咬着牙,“先生要摄心闭关,说要三日三夜,不吃不喝,不见人。我劝过,他不听。”
“三天不吃不喝?”李生吓了一跳,“那是人干的么?先生身子本来就不壮。”
“我拦不住。”黄芳道,“他那个人,定了主意,九头牛都拉不回。”
两人正说着,一个人影摇摇晃晃走过来。是卓晚春。他还是那副没睡醒的样子,打着哈欠,嘴里嚼着根草。他看了看跪在门口的黄芳,又看了看那扇紧闭的门,嗤了一声。
“又在闹什么?”卓晚春问。
“卓兄!”黄芳像见了救星,“先生关在里头,三天没吃没喝了!你快劝劝!”
卓晚春却不着急。他踱到门前,抬起脚,咚地就是一脚。那扇门本就没闩,被他一脚踹开了。
黄芳吓得脸都白了:“你!你怎么敢踹先生的门!”
门里,林龙江盘腿坐在蒲团上,脸色苍白,嘴唇干裂。他确是已经三天水米未进了。那扇门砰地撞在墙上,又弹回来,晃了两晃。听见门被踹开,他睁开眼。
“卓晚春。”林龙江从蒲团上抬起头,嗓子哑得厉害,“我在摄心。你踹我的门。”
“我不踹,”卓晚春叉着腰,“你就死在里头了。”
“我在修心。”林龙江道,“摄心戒,三日不食,方能见本心。”
“见本心?”卓晚春冷笑,“龙江,我问你,你这摄心,是跟谁学的?”
“我自己悟的。”林龙江道,“我读了那么多书,就想着,把杂念一点一点滤出去,剩下的,就是本心。”
“滤了三年了。”卓晚春道,“滤出什么来了?”
林龙江没吭声。
“滤出一肚子苦水。”卓晚春替他答了,“你越滤,越觉得自己这也不对,那也不对。你这不是在见本心,你是在跟自己过不去。”
“见个屁。”卓晚春一把将他从蒲团上拽起来,“龙江,你以为你是圣人?你他娘的就是个记名字的!记名字的人,把自己饿死了,谁来记那些死人?”
林龙江被他拽得一个趔趄,三天没进食,腿一软,差点栽倒。黄芳赶紧扶住他:“先生!你看你!脸都白成什么样了!”
林龙江扶着黄芳的肩,缓了缓气,三天没沾米粒的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。他扶着肩站稳了,腰却还挺着,不肯软下来:“摄心是门里最要紧的功夫。我不破这戒,怎么修得出正果?”
“正果?”卓晚春从怀里掏出半个窝头,硬塞进他手里,“你先把这个吃了。修正果,也得有命修。”
林龙江捏着那半块窝头,没动。干硬的窝头在他手心里,被攥得发热。
“你不吃是吧?”卓晚春冷下脸,“那我问你。你这三天,摄心摄出什么来了?摄出本心了?”
林龙江沉默半晌,摇摇头:“……没有。我越摄,心里越乱。”
“那不就结了。”卓晚春一摊手,“你把心按下去,它偏要冒上来。你越按,它越拧。这跟你从前读四书五经,一个毛病——总想着管住自己的心。”
“那依你呢?”林龙江看着他。
“我依你?”卓晚春往蒲团上一坐,“我依你个大头。我这个人,从来摄不了心。我心里想什么,嘴上就说什么,说完就忘。你看我,三天不摄心,不也活得好好的?”
“你那是没心没肺。”黄芳忍不住道。
“没心没肺,怎么了?”卓晚春一挑眉,“没心没肺,就不用摁葫芦。龙江,你跟我学。该吃吃,该睡睡,该骂人骂人。心这东西,你不理它,它自己就老实了。”
林龙江听完,半晌,笑了。这是他三天来头一回笑。
“别管它。”卓晚春道,“心不是拿来管的。你越摄它,它越像个被你摁在水里的葫芦,一松手,弹得更高。”
“那我这三天,”林龙江苦笑,“算是白饿了?”
“没白饿。”卓晚春道,“你饿了三天,总算肯听人话了。以前你那脑袋,硬得跟三江口的礁石似的。”
黄芳在一旁,听得又急又气:“卓兄!先生都这样了,你还说风凉话!”
“我说风凉话,才叫得醒他。”卓晚春一瞪眼,“你们一个个,只会跪在门外哭。哭能把先生哭活么?我一脚踹开门,他才肯吃那口窝头。”
林龙江握着那半块窝头,愣在那里。三天没进食的脑袋,被这一句点了一下。他慢慢把窝头送到嘴边,咬了一口。干硬的窝头,噎得他直伸脖子,黄芳赶紧递上水。
“从今天起。”林龙江咽下那口窝头,开口,“我不再用摄心。”
黄芳一愣:“先生?”
“摄心这戒,是我想出来的。”林龙江道,“我以为管住心,就是修行。可卓晚春说得对——心不是葫芦,摁不住的。你们往后,也别学这一套了。你们自己修。”
“自己修?”李生不解,“没有心法,我们修什么?”
“你平日做什么?”林龙江反问。
“我……我跟着黄师兄,去义仓帮着记名册。”李生挠头,“可我以为,那是杂活,不是修行。”
“那就是修行。”林龙江道,“你记一个名字,那个人就没白活。你说,还有比这更正的修行?”
李生愣住了。他记了三个月名册,头一回听人说,那是修行。
“修你们眼前的事。”林龙江又说了一遍,“看见病了,去治。看见死人了,去埋。看见该记的名字,去记。这就是修行。不用关起门,饿自己三天。”
黄芳扶着他,眼里却有顾虑。他迟疑半晌,还是问出了那句:“先生,我有句话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先生从前,”黄芳一顿一顿道,“在宗孔堂讲学,不是常说,心法可以传人么?你这一套摄心的法子,门徒里不少人都学去了。”
“是。”林龙江道。
“如今先生自己不用了。”黄芳道,“可学去的人,未必肯丢。万一……万一有人觉得,这摄心的法子好,拿去对付跟自己作对的人呢?”
这一问,问得门里又静了。卓晚春抱着胳膊,不说话了。
“先生既不用心法了。”黄芳又重复一遍,“那……若有人,拿你从前传出去的那点心法,去害人,怎么办?”
门里一下静了。卓晚春脸上那点嬉皮,也收了。
林龙江沉默了很久很久。他望着那扇被踹开的门,门外的天光涌进来,刺得他眯起眼。半晌,他才开口道:“那就……用别的方法。”
“什么方法?”黄芳追问。
“我还不知道。”林龙江道,“可我知道,心法这东西,是用来救人的。真有人拿它害人,那不是心法的错。是用它的人,心歪了。治心歪,靠饿肚子,没用。”
“那靠什么?”黄芳追着问。
林龙江想了想:“靠他夜里睡不着的时候,自己想起那个被他害的人。一个人,只要还会想起被害的人,他那点心法,就反不了天。”
“若他想都不想呢?”李生问。
“那就不是心法能管的了。”林龙江道,“那是国法管的事。我,管不了。”
卓晚春在一旁,抱着胳膊,插了一句:“靠什么?”
林龙江望着门外那个被阳光照得发亮的院子,声音很轻:“靠我多记几个名字。记着记着,他那点歪心,就站不住了。”
黄芳扶着他,半晌,重重一点头。卓晚春在一旁,看着这个刚从三天绝食里缓过来、却又眼睛发亮的人,把那根嚼了半天的草,从嘴里吐出来,没再骂。
那一夜,林龙江到底撑不住,歪在案上就睡着了。案头摊着那本记死人名字的名册,一页一页,写得密密匝匝。
黄芳蹑手蹑脚进来,想给他披件衣裳。就着那点残灯,他眼梢扫过那本名册——借着昏黄的光,他看得清清楚楚,名册最新的那一页末尾,不知什么时候,多出了一个名字。
那一笔,是先生的字。
可那个名字,黄芳认得。
那不是个死人。
那是白天,踹门那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