嘉靖三十七年,秋。宗孔堂前的空地上,乌泱泱跪了一地人,不是来听讲的,是来问罪的。兴化府学的儒生们得了消息,说有个林兆恩,在城里聚众讲什么“三教合一”,把儒、道、释搅在一处,简直是邪魔歪道。
这日,几十名正统儒生约好了,扛着孔夫子的牌位,浩浩荡荡杀上东山,要当众拆穿这个“妖人”。山下百姓听说了,也跟来看热闹,把个东山道挤得满满当当。有那看热闹的窃窃私语:“这回林先生要吃亏了。府学的秀才,那是好惹的?”
“林兆恩!出来!”为首的老儒生站在堂前,白胡子气得直抖,“你胆敢妄议三教,亵渎圣人!今日当着孔夫子的牌位,你给我们说清楚——儒是什么?道是什么?释又是什么?说不清楚,我们拆了你这妖堂!”
堂前的人哄然应和,一片声讨。日头毒,晒得那块孔夫子牌位的木漆泛出一股焦味。有人喊“妖人”,有人骂“悖逆”,还有人往堂前扔烂菜叶。菜叶落在林龙江脚边,他抬脚,轻轻把它拨到一边。
黄芳拄着拐,挡在堂门口,急得满头汗,一条瘸腿在门槛边打颤。林龙江从堂里走出来,拍了拍黄芳的肩,让他让开。他走到那块孔夫子牌位前,先恭恭敬敬作了三个揖。
满堂一愣。这妖人,倒先拜圣人?
林龙江直起身,面对那几十张怒气冲冲的脸,只说了三句话。他声音不高,可空地上人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儒,本也。”他顿了顿,“道,门也。释,极也。”
说完,就不再开口。满堂哗然。那老儒生捋着胡子:“什么本也门也?你这是故弄玄虚!你把圣人的儒,和道家佛家搅在一起,是何居心?”
“我没有搅。”林龙江道,“我是分。”
他指着那牌位,“儒是根本,是你做人的本分。道是门,是你进这屋要走的那道门。释是屋顶,是这屋子最上那一极。三教是一间屋子,有本,有门,有顶。我林兆恩讲三教合一,不是让你们不信儒了,去
信道信佛。”他环视众人,一字一句,“我是说——归儒宗孔。归的,是孔子的儒。不是归我林兆恩。你们要拜,拜这个牌位。不要拜我。”
“那道家的清净,佛家的解脱,”人群里有人不服,“也算不得孔门的本分!”
“算不得。”
林龙江点头,“可你做人,光有个本,没有门,没有顶,那屋子漏雨,你住得安稳?孔子没说过,人这一辈子,只读他的书就够了。孔子自己,还问礼于老子呢。你们读孔子,把孔子读成了个关门自守的人
。那不是孔子,是你们把他,关起来了。”
这话一出,堂前又是一阵嗡嗡。
堂前静了一静。有那反应快的儒生,已经在咂摸那三句话。一个年轻的忍不住嘀咕:“本也,门也,极也……这话说得倒……”旁边一个年长的,瞪了他一眼,他赶紧闭嘴。
人群里又钻出一个瘦高个,梗着脖子:“说得好听!那我问你——孟子说‘存其心,养其性’,这是儒。佛家说‘明心见性’,这是释。你凭什么说,这两家是一间屋子?分明是你牵强附会,想给自己脸上贴金!”
林龙江看着他:“你读过《孟子》。”
“读过。”
“那你说说,”林龙江往前走了一步,“‘存其心,养其性’,存的是什么心?养的是什么性?”
瘦高个一愣:“存……存的是仁义之心,养的是善恶之性。”
“那佛家说的‘明心见性’,”林龙江追问,“明的是什么心?见的是什么性?”
瘦高个张着嘴,答不上来。他读的是儒书,佛家的话,他只听个皮毛。
“他们存的、明的,”林龙江一字一句,“是同一颗心,同一个性。只是进门走的方向不同。一个从前门进,一个从后门进。进的,是一间屋子。你读儒,从前门进了,就骂后门进的是贼。你还没进去过,怎么知道那不是一间屋子?”
瘦高个被问得面红耳赤,退了半步,嘴里还硬:“强词夺理!强词夺理!”
“是不是强词夺理,”林龙江看着他,“你回去翻佛家的经,翻三天,再来说。你没翻过,就别替人骂。”
瘦高个张了张嘴,到底没敢再上前。
那为首的老儒生却没再骂。他盯着林龙江,看了很久很久,久到日头从云里钻出来,照在那块孔夫子牌位上。
在所有人的注视下,那个白胡子老儒生,整了整衣襟,走到林龙江面前,端端正正,鞠了一躬。
满堂鸦雀无声。半晌,不知是谁,先低低喝了一声彩。一声起,满堂的彩声,轰地起来。
那老儒生鞠完躬,直起身,什么也没说,转身就走。他几个学生愣住了,追上去:“先生!您、您这是?咱们不是来问罪的么?先生!”
老儒生停住脚,回过头,看了自家学生一眼,又看了看堂前那个布衣,开口道:“我读了五十年的书。考了二十几回,没中。教了半辈子学生。今日这三句话,比我五十年读的,都透亮。”
他顿了顿,手杖在地上顿了顿,“他不是妖人。他比我们,更懂孔夫子。我们读孔夫子,是为了中举。他读孔夫子,是为了……”他摇摇头,没说下去,拄着手杖,颤巍巍地下山去了。
他那几个学生,你看我,我看你,扛着那块牌位,也灰溜溜跟了上去。
为首的走了,剩下的儒生,气势也泄了大半。可人群里,挤出一个年轻儒生。
他约莫二十出头,一脸激动,扑通一声,就在堂前跪了下来:“先生!学生明白了!本,门,极——我读了十几年圣贤书,只读了个本,从没往门里走过,更没见过那个极!先生,收我!”
他这一跪,把同门都吓着了。几个师兄弟上来拽他:“陈生!你疯了!他是妖人!你快起来!”
那叫陈生的年轻儒生,死死跪在地上,被两个师兄弟架着胳膊往外拖。拖到堂前空地上,他还仰着头,声嘶力竭地喊:“他说的是对的!他说的是对的!你们不敢认,我敢认!”
那喊声,在空地上荡来荡去。被拖下山的儒生们,有的回头看,有的低着头,谁也没说话。那两个架着陈生的师兄弟,架着架着,手劲松了。
他们也读过“存其心养其性”,也背过“夫子之道,忠恕而已”。可方才那瘦高个被问得面红耳赤的样子,那老儒生鞠的那一躬,他们都看在眼里。把一个人拖下山容易,把那三句话从耳朵里拖出去,难。
林龙江站在堂前,看着那个被拖走的年轻人,没有叫他回来。黄芳拄着拐过来:“先生……那学生……您不拦着?”
“他会回来的。”林龙江道。
“您怎么知道?”
林龙江看着那年轻人消失在山道拐角:“他喊‘他说的是对的’的时候,眼睛是亮的。一个眼睛亮了的人,拖不走。今日他被同门拖走,是他的本分——他还在那个师门里。等他哪天想明白了,本分挡不住他,他自己会回来。”
黄芳似懂非懂,拄着拐,把堂前散落的学生巾捡起来,拍了拍灰。
堂前的人散了。日头西斜,把那块被扛来又扛回去的牌位的影子,拉得斜长。林龙江正要转身回堂,听见门外一声冷笑。卓晚春靠着门框,不知站了多久,抱着臂,似笑非笑:“龙江,你这是在拆他们的庙。”
林龙江停下脚:“什么意思?”
“你今日三句话,”卓晚春慢悠悠道,“那个老儒生,走了。那个年轻的,拜了。你晓得这是啥意思?”
林龙江没接话。
“就是说,”卓晚春站直了,收起那副嬉皮笑脸,“那些读了一辈子书的人,心里那座供着‘功名’的庙,被你这三句话,拆了。他们往后,要么回来找你,要么——恨你入骨。”
林龙江望着空荡荡的山道,半晌,道:“拆了,才好。庙里供的不是孔子,是功名。孔子要是知道,他的牌位被人拿去当考功名的敲门砖,他自己都要从牌位里走出来。”
卓晚春“嘿”了一声:“他娘的。你这是要捅马蜂窝。那些人回去,不会善罢甘休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龙江走进堂里,“可庙拆了,人才肯走路。”
卓晚春在他身后,看着那个布衣的背影,扯了扯衣领。这东山的风,比山下的,冷了几分。他把怀里的瓜子一扔,跟上去:“龙江,那些儒生回去,少不得要告你。你怕不怕?”
林龙江头也不回:“怕。”
“怕你还说?”
“正因为怕,才要说。”林龙江推开堂门,“庙拆了,雨,才淋不着人。”
山道上的脚步声远了。那一句本、门、极,已经扎进那些儒生的耳朵里。这句话要么叫他们回头来磕头,要么,变成府衙里一纸告他的状子。林龙江站在堂门口,哪一条先到,他心里都没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