绍兴十二年冬,梅峰寺的钟声刚落,李富在寺旁空地上竖起了一块木牌。
木牌上没有写书院二字,只写了一行字:食宿免费,来者不拒。四方学子从莆田各县赶来,有的背着破书箱,有的空着一双手,听说洋尾村那个散尽家财募过兵的李制干,要在梅峰寺旁办学。
这一年,离风波亭那桩事,已经过去一年。李富辞官归乡,也有一年了。他在京里亲眼看着岳飞下狱,看着那十二道金牌一道一道压下来,看着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敢出声。他递了辞呈,把朝廷给的官诰封好,留在案上,一个人出了临安城。回到莆田,他没有置产业,没有买田,反倒把李家剩下的家产一担一担往外搬。乡人都说,这个打过仗的武夫,是把命都不要了。
莆田县学的教谕姓周,穿着皂色官袍,站在木牌前看了足足一炷香。他哼了一声,对身边的胥吏说,一个被贬的武夫,打过几仗就真当自己是先生了。这样的人办书院,教出来的学生,能考科举么。
胥吏赔笑。周教谕把袖子一甩,说,科考取的是四书五经,是圣贤章句。他一个杀过人的,懂得什么叫圣贤。
这话当天就传到了李富耳朵里。
李富正在院里看学生扫地。他没有回头,也没有发火。他抬眼望了望远处梅峰寺的飞檐,那上面落着一层薄雪。他说了一句话,声音不高,却让扫地的学生停了手。
我不教科举。
我教打仗。
扫地的学生抬起头,不敢信自己的耳朵。
周教谕第二天就把这话原原本本报给了县衙。他添油加醋,说李富聚众讲武,形同谋逆。县衙里正愁抓不到这个被贬武夫的把柄,当即派了两个差人,带着周教谕一同上梅峰寺来查。
那天正是开讲的日子。院里坐着三十多个学生,盘腿坐在草席上。差人进了门,板着脸,说有人告你李富聚众讲武,违了朝廷的规矩。
李富没有辩解。他抬手,让身边的学生把各自这半个月的功课捧上来。
一摞一摞的竹简和纸卷,堆在两张拼起来的八仙桌上。差人随手抽了一卷,展开一看,愣住了。
那不是四书五经的章句。那是一篇策论,题目是《论莆田沿海如何布防》。学生写道,三江口外若有敌船来犯,当先断其退路,再以渔船火攻。字稚嫩,笔锋却硬。
差人又抽了一卷。《论建州地形》。再抽一卷。《论潮水与行军》。
满桌的功课,竟没有一卷是应科举的帖诗经义,全是兵法,全是策论,全是怎么守土、怎么拒敌、怎么让一个莆田的农家子弟,在金兵南下时不至于像牛羊一样被砍倒。
查的人额角冒汗。他说,这……这不合规矩。
李富坐在那里,端起一碗粗茶,慢慢吹了吹。
规矩是秦桧定的。我不认。
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看着那两个差人,脸上看不见一点怒气。可两个差人往后退了半步。他们都听说过这个李富,三千义兵从三江口打出去,大仪镇破过铁骑马。这样的人坐在那里,比堂上的知县还有分量。
周教谕站在差人身后,脸一阵红一阵白。他原本等着看李富被拿问,没想到一桌子的兵法策论摆在眼前,反倒像是他自己闯错了地方。他忍不住开口,说,李先生,你教这些,学生将来如何出身。考不上科举,读这一肚子兵法,又有何用。
李富放下茶碗,看着他。
周教谕,你教出来的学生,考上了科举,进了临安。可这二十年,金兵过了长江,你那些学生,有一个站出来打过一仗么。
周教谕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李富说,我教的学生,不一定要做官。可金兵再来的时候,他们知道该往哪里站。这就够了。
查的人灰溜溜地走了。木牌还立在那里,食宿免费四个字,被雪打湿了,却更黑了。
那之后,书院里反倒更热闹了。原本躲在门缝里看的人家,听说县衙的人没拿住李富,反倒被一桌子兵法策论顶了回去,胆子也大了。第二天又来了五六个生面孔。有个渔民的儿子,手上还带着渔线勒出的茧,抱着一捆柴进门,说先生管饭,我给先生砍柴。
李富讲课,从不拿书。他让人把一张莆田沿海的大图挂在墙上,图上标着三江口、标着白塘湖、标着延寿溪。他拿着一根竹枝,指着图问学生,金兵的船要是从这条路进来,你们往哪里守。学生答不上,他就自己讲,讲潮水,讲风向,讲哪一段浅滩能陷住大船,哪一片芦苇能藏下渔船。
他还讲过一次大仪镇。那天他讲着讲着,忽然停住了。他说,我有个兄弟,叫陈二,腿上那道伤,就是大仪镇留下的。他讲得很平淡,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。可底下三十多个学生,没有一个出声。
学生们望着李富,眼里有光。
那天傍晚,一个少年没有走。
他十八九岁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,鞋尖磨出了洞。他在院里站到最后,等别的学生都散了,才走上前,对着李富深深一揖。
先生。
少年叫王进之,莆田县学的穷学生。他问了一个问题,声音很轻,却像一块石头砸在院里。
先生,读书,是为了什么。
院里很静。梅峰寺的钟又响了一下。
李富放下茶碗。他看着这个鞋尖磨破的少年,看了很久。他想起风波亭那一天,想起岳飞在狱中写下的天日昭昭四个字,想起自己辞官离京时,跪在路边送他的那些百姓。
他没有说为了做官。也没有说为了光宗耀祖。
他说,为了不让下一个岳飞死。
王进之怔住了。
下一个岳飞。这四个字他听懂了。他想起自己读过的那些书,先生们教他的是怎么写好一篇时文,怎么在考卷上揣摩上官的意思,怎么一步一步爬到朝堂上去。从来没有人告诉他,读书还可以是为了这个。
这个鞋尖磨破的少年,直直地跪了下去。
先生,我跟你学。
李富伸手把他扶起来。他的手很粗,满是握刀握桨磨出的老茧。他说,起来。在我这里,不兴跪。要跪,跪那些死在战场上的人。
那天夜里,李富在灯下整理功课。陈二从外面进来,压低声音说,大官人,书院外头那棵老榕树下,有个生面孔蹲了三天了。
李富没有抬头。
我知道。
陈二说,是方天赐的旧部,人称陈歪嘴。他混在挑柴的人里,往这边瞅。要不要我把他拿了。
李富放下笔。他想了想,摇了摇头。
让他待着。
他要让他看看。看看我李富教出来的人,是什么样。
陈二不解。李富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窗外梅峰寺的雪光映进来,照在他半白的头发上。他说,抓了一个陈歪嘴,还有十个陈歪嘴。我要让他回去传话,告诉临安那边,我李富在莆田,没闲着。我办书院,不是要反谁。我是要让莆田的孩子,将来金兵再来的时候,知道手里该握什么。
陈二似懂非懂,退了出去。
果然,那陈歪嘴蹲了七天,把书院里里外外看了个遍。他看见三十多个学生同吃一锅粥,同扫一个院,清早起来先对着北方行一个礼,然后才翻开书本。他看见李富不给先生们束脩,反倒自己贴钱,把李家剩下的田产一担一担往书院搬。他还看见,有个腿上带伤的老兵,天天坐在院角晒太阳,学生们管他叫陈二叔,谁路过都要给他递一碗热水。陈歪嘴蹲在榕树下,把这些一一看在眼里,心里直发毛。
他原以为一个被贬回乡的武夫,多半是整天喝酒骂娘、等着老死。可眼前这个书院,没有酒气,没有怨气,只有一锅粥,一张图,三十多个埋着头的后生。这比刀枪还让他心里发紧。
第七天夜里,陈歪嘴不见了。
他回了方天赐那里,又从方天赐那里,把一封信送往临安。
这封信走了一个月。
一个月后,陈二从驿道上截到了回信的抄件。他冲进书院的时候,李富正在给王进之讲地图。
大官人。陈二把抄件递过去。临安那边,回了话。
李富接过来,就着灯看。信上只有一行字,是秦桧的手笔,又冷又短。
查李富的《春秋注解》,找违碍之处。
王进之凑过来看,手心里冒了汗。他先生写了半辈子的一部书,如今当朝的相国要亲自来挑毛病。挑出一个违碍,就是抄家的罪。
他没想到,李富看完这行字,笑了。
那笑里没有怕。王进之后来在墓志铭里写,他这辈子没见过那样的笑,像是等了很久的人,终于听见了敲门声。
李富把抄件凑到灯上,看着它一点一点烧成灰。
让他查。
他拍了拍手上的纸灰,望着北方那座临安城的方向。
我等的,就是他查。
灯花爆了一下。王进之站在原地。先生不是在等秦桧的刀。先生是在等秦桧,自己把手,伸进那部书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