绍兴十二年八月。莆田。李家大宅。
方天赐又来了。
这一次他没有带十二个吏员,没有带三车账册夹板。他只带了一个随从。他穿一件半旧的青衫,不像临安来的参议,倒像一个走亲戚的本家。
李富在大堂见他。
林氏端了茶上来。她看见方天赐,手没有抖。她放下茶,退了出去。大堂里只剩两个人。
方天赐没有坐。他站在大堂正中。他看着正中的八仙桌。桌上的账册已经收起来了。桌上摆着一盆兰草。兰草开了,若有若无的香。
“子诚兄。”方天赐说。
“坐。”李富说。
方天赐坐了。他端起茶。他没有喝。他把茶盏又放下。
“我这一次来。”他说,“不是查账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秦相公。”方天赐说,“他让我来,看看你。”
“看什么?”
“看你在莆田。”方天赐说,“修堤,修桥,收拢旧部。秦相公想知道你要做什么。”
李富看着他。
“我修堤。”李富说,“我修桥。我收拢旧部。我要做什么?”
“你要做什么?”方天赐问。
“我要让白塘湖的田,不再被淹。”李富说,“我要让延寿溪两岸的百姓,不用再摆渡。我要让跟过我的那一千五百六十八个弟兄,有口饭吃。”
他看着方天赐。
“秦相公连这个都要管?”
方天赐没有说话。
他站起来。他说:“带我去祠堂。”
李富看了他一眼。他没有问为什么。他领着方天赐,穿过天井,走进李家祠堂。
祠堂里还是老样子。香炉里三炷香。正中是列祖列宗的牌位。旁边,是李廷耀的灵位。灵位旁边,那枚碎玉还在。红绳系着。三个结。
方天赐走到灵位前。
他站住了。
他看着那块灵位。他看着那枚碎玉。他站了很久。香炉里的烟,笔直地往上走。香灰落在炉里,无声无息。
他想起十五年前。三江口码头。那个十七岁的少年,站在李富身后,手里攥着一把木刀。他想起十年前,他在临安,远远看过廷耀一次。廷耀跟着李富,从大仪镇回来,一身是伤,但腰杆笔直。
他想起廷耀中箭那天。他在建州城外的山坡上,远远看着。他看见那个少年从马上栽下来。他看见李富抱着他。
他那时候,转过身,走了。
他没有去帮忙。他那时候,是秦桧的人。
他站在灵位前。他的肩膀,一点一点垮下来。他不是在李富面前垮的。他是在那块灵位面前垮的。
他站了很久。
久到李富以为他不会说话了。
他开口了。声音很轻。
“廷耀。”他说。
灵位没有回答。
“我对不起你。”方天赐说。
李富站在他身后。他没有说话。他没有催。他只是站在那里。
方天赐转过身。他的眼睛红了。但他没有哭。他这一辈子,学会了一件事不在别人面前哭。
“子诚兄。”他说。
“说。”
方天赐看了一眼祠堂门口。他的随从在天井外面守着。他压低了声音。
“我今天来。”他说,“除了秦相公让我看你。我自己,有一句话,要告诉你。”
李富看着他。
“金国。”方天赐说,“要南下了。”
祠堂里很静。香炉里的香,爆了一个灯花。
“多少人?”李富问。
“六十万。”方天赐说。
李富的手,在袖子里,攥紧了。
六十万。
他打过的金兵,最多的时候,是十万。大仪镇那一次,是三万。黄天荡那一次,韩世忠围了十万。六十万这是金国举国之兵。
“完颜亮?”李富问。
“还没有。”方天赐说,“是完颜宗弼还在执掌兵柄。但金国的朝堂上,完颜亮已经在磨刀了。这一次南下,是试探。是为完颜亮将来的倾国南侵,探路。”
他看着李富。
“六十万。”他又说了一遍,“分两路。一路从淮西。一路从海上。”
“海上?”李富皱起眉。金兵的水师,一直不成气候。
“小股。”方天赐说,“几千人。不是主力。主力在淮西。”
李富点了点头。
“你为什么告诉我?”他问。
方天赐看着他。他张了张嘴。他想说什么。他没有说出来。他最后只说了一句。
“我不想再和你打了。”
他转过身。他往祠堂外面走。他走到门口,他停下来。他没有回头。
“子诚兄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秦相公那边。”他说,“我会替你遮掩。我说你在莆田,安心养老,修桥铺路,不问世事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但你自己小心。”他说,“金兵要来。秦相公不会让你募兵。你要是敢再募兵”
他没有说完。他走了。
李富站在祠堂里。他看着方天赐的背影穿过天井,走出李家大门。他听着马蹄声,一点一点远了。
他没有立刻走。他转过身,面对着廷耀的灵位。他在灵位前站了很久。他伸手,把那枚碎玉,从灵位旁边取下来。碎玉上三个结,被祠堂里的香火熏得发亮。他用拇指,摩挲着那三个结。
一个是妻子的。一个是儿子的。一个是他自己的。
他把碎玉,重新系回自己的脖子上。贴着胸口。
他想起岳飞。岳飞死后,那枚碎玉,他供在了风波亭江边的祭台上。后来他又取回来了。他把那枚碎玉,和廷耀那枚,放在一起。两枚碎玉,五个结。他的胸口,贴着这两枚碎玉,走了一路。
他现在站在祠堂里。他对着灵位,低声说了一句话。
“廷耀。”他说,“金兵又要来了。”
灵位没有回答。
“这一次。”他说,“是六十万。”
他站在那里。香灰落下。
他走出祠堂。他走到天井里。他抬头看天。莆田的天很蓝。白塘湖的方向,有白鹭飞。
他站了一会儿。
“陈二。”他喊。
陈二从门房里跑出来。“制干。”
“牵马。”李富说,“去延寿桥。”
李富上了马。他一个人,骑马到了延寿桥。
路上,他经过白塘湖。白塘湖的围堤已经修好了。堤上种了桑树。桑树苗刚栽下去,才半人高。他想起三个月前,族叔李杞站在大堂里,对他说你是个武人,你不会治水。他现在,站在自己修的堤上。
他经过梅峰寺。寺门开着。他母亲黄氏,正在山门口晒太阳。黄氏看见他骑马过去,她挥了挥手。他也挥了挥手。他没有下马。他今天要去桥上,站一会儿。
桥上有百姓在走。有挑担的。有牵孩子的。有两个老汉坐在桥栏上下棋。没有人注意他。他从他们中间走过,走到桥的正中。
他站在桥的正中。
他看着北方。
北方是临安的方向。是长江的方向。是淮河的方向。是六十万金兵要来的方向。是汴京的方向。是父亲李泮死去的方向。是岳飞口型里那两个字指向的方向。
风从桥上吹过。桥下的延寿溪,哗哗地流。
他站在那里。他想起方天赐刚才说的那句话。
他低声说了一句。
“天赐。”他说。
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。
“你终于做了一件对的事。”
他站在桥上。太阳一点一点偏西。他的影子,长长地铺在桥面上。
他站了很久。
身后,马蹄声急。
陈二骑马追上桥。陈二的脸,是白的。
“制干!”陈二喊。
李富转过身。
“说。”
“兴化府。”陈二喘着粗气,“兴化府刚来了文书。临安来的。”
李富看着他。
“什么文书?”
陈二咽了一口唾沫。
“秦桧的签押。”他说,“罪名不是贪墨。”
他的声音在抖。
“是’私立义兵,阴蓄异志’。”
李富站在桥的正中。
桥下的溪水,还是哗哗地流。桥上的百姓,还是来来往往。没有人知道,这个站在桥正中的男人,刚刚同时接到了两个消息。
一个消息,在北方。六十万金兵,正在集结。
一个消息,在身后。他自己的朝廷,已经磨好了刀。
他站在那里。他看着北方。他又回头,看了一眼临安的方向。
临安。那个方向,有一座相府。相府里,有一个人,刚刚说了一句“让他活着吧”。那个人现在又改了主意。那个人,从来没有让谁真的活过。
他的手,按在桥栏上。桥栏是石头的,凉的。
他忽然想起上个月那天晚上。建州。松林。儿子的坟。那个老人说有一个灰袍子的人,每年也来。方脸。左眉一道疤。
那个人是谁?
他还没有查出来。
他现在,又多了两件事。
他要面对北方的六十万。他要面对身后的那道文书。
他站在延寿桥的正中。夕阳把他的影子,投在桥面上。影子很长。从桥的这一头,一直铺到那一头。
桥下的水,流着。
没有停。
他站在那里。夕阳落尽。暮色从四面涌上来。桥上的百姓,一个一个走了。下棋的老汉也走了。桥上只剩他一个人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北方。
他走下桥。他往梅峰寺的方向,往母亲等他的方向,往家的方向,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