乐镜宇走的那天,天还没亮。
张福把骡车赶到乐府门口,乐镜宇提着一只小藤箱出来,箱子里搁着两管提纯物的样品,拿干草裹着,嵌在木匣里。乐义宝跟在后面,把一封信递过去。
“大伯,这封信您带着。到了奉天,先找张副官。信上写了,铁轨配额的事,两管药换。杨雨廷要是多要,您就说药不够,得回来商量。他要是少给,您就说配额不够,药也不能给。两管是底线。”
乐镜宇把信贴身揣好,看了乐义宝一眼。“这话你说了三遍了。”
“我怕您忘了。”
“忘不了。”乐镜宇把烟袋点上,吸了一口,“家里的事,你盯着。天热了,水暖管里走凉水,铁管得勤通。去年冬天烧火,今年夏天走水,这套系统还没在热天使过。你盯着,出了岔子赶紧调。”
“知道。”
乐镜宇上了骡车,张福一甩鞭子,骡车往火车站去了。乐义宝站在门口,看着骡车拐出巷口,收回目光。
孙掌柜从济仁堂那边过来,手里捏着一份报纸,脸上的神色不太好看。“三少爷,你看看这个。”
乐义宝把报纸接过来。报头两个大字,《时报》,上海的报纸,对开四版,两面印刷,日期是七月二日。头版头条的标题又粗又黑:“张勋复辟”。乐义宝愣了一下,往下看。辫子兵进了城,把小皇帝又扶上去了。黎元洪躲进了使馆,段祺瑞在天津誓师,要打回来。报上还登了孙中山和各界反对复辟的通电,话说得很重。
“前天的事。”孙掌柜把声音压低了些,“北京这边,听说只有《顺天时报》还在出,别的报馆都停了。这份《时报》是上海来的,路上走了两天才到。济仁堂的老主顾从上海带回来的,转给我看。”
乐义宝把报纸匆匆看了一遍。头版上有“讨逆军之出发情形”,有“举国反对之形势”,字里行间全是火药味。他把报纸折好,揣进怀里。
“孙掌柜,城里乱,粮价得涨。你赶紧去济仁堂,让柜上把所有现钱拢一拢,能买多少粮就买多少。米、面、杂粮,都买。后巷那边几口子要吃饭,永和堂这边工人要吃饭,乐府一大家子也要吃饭。粮价一涨,再买就贵了。”
孙掌柜把这话记在心里。“成。我这就去,把柜上的现钱拢一拢,能买多少买多少。”
“还有,你去后巷跟周小子说一声,让他把后巷的粮先清点一遍,看看还够吃几天。不够的,从济仁堂这边匀。”
“成。”
乐义宝又朝门口喊了一声:“张福叔!”
张福从外头进来。“三少爷。”
“你赶紧回乐府,跟我爹说一声,城里乱了,粮价要涨,让家里赶紧买粮。米面杂粮,多买些,搁在缸里存着。还有,跟我娘说一声,这几天别出门,街上辫子兵多。”
张福应了一声,转身往外走。乐义宝又叫住他。“等等。你回乐府说完了,再去一趟大哥学堂那边,跟大哥说一声,让他这几天别往城外跑,下了课就回家。”
“成。我这就去。”张福快步出了门。
孙掌柜也转身要走,乐义宝又叫住他。“孙掌柜,还有一件事。你去济仁堂的路上,顺道去趟永和堂前院,跟二哥说一声,让他把永和堂的账上现钱也拢一拢,该买粮买粮,该买料买料。粮价涨了,料价也得涨。趁现在还没涨上去,能买多少买多少。”
“成。我这就去办。”孙掌柜把报纸往石桌上一搁,快步出了永和堂后院。
乐义宝站在院子里,把报纸又拿起来看了一眼。辫子兵进城,段祺瑞在天津誓师,讨逆军已经出发了。城里乱,粮价涨,这是明摆着的事。他蹲下来,拿手在铁板上摸了摸,温的,不冰手。天热,池子温度得降。城里乱,池子不能乱。
周小子从后巷过来了,手里捏着温度计。“三少爷,烟道走水了,可天太热,水走一圈就温了。池子里二十七度,降不下去。”
乐义宝把报纸递给他。“先看看这个。”
周小子愣了一下,接过报纸,低头看了一会儿。他认字不多,看得慢,嘴唇动着,一个字一个字地念。念到“复辟”两个字,抬起头。
“三少爷,小皇帝又出来了?”
“出来了。辫子兵进了城,满街挂龙旗。段祺瑞在天津拉队伍,要打回来。”乐义宝蹲下来,拿手在铁板上摸了摸,“城里乱,可咱们的池子不能乱。天热,温度得降。你去药铺买几斤芒硝,化在水里灌铁管,水凉得快。”
周小子把报纸还给乐义宝,点了点头。“芒硝,化水灌铁管。”
“对。十水硫酸钠,白花花的结晶,别买成别的。先买五斤,试试。”
周小子去了不到半个时辰,提着一只粗布袋回来,往石桌上一搁。“五斤。药铺掌柜问做什么用,我说永和堂配药酒。他又问配什么药酒,我说不知道,掌柜让来买的。他没再问。”
乐义宝把布袋打开,里头是白花花的结晶,拿手捏了一点,凉的,搁在嘴里尝了尝,苦咸苦咸的。他抓了两把撒进一桶井水里,拿木棍搅了搅。芒硝化开了,桶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,水温凉下去了。周小子拿温度计插进去看了看。“比刚才那桶凉了两度。”
“灌进铁管。池子那头也灌。”
周小子把化好芒硝的水拿细纱布滤了一遍,滤掉没化开的渣子,灌进铁管进口,水顺着铁管走,从出水口淌出来。一个时辰之后,温度计插进池子,二十六度。又过了一个时辰,二十五度半。
“降了。池子二十五度半,架子二十五,缸二十四。”周小子把温度计拔出来,脸上松了些。
乐义宝蹲在池子边上,拿手在铁板上摸了摸,凉丝丝的。“芒硝管用。一个时辰换一回水,每桶搁两把。滤一遍再灌,别让渣子堵了铁管。走完了拿清水冲一遍,防生锈。”
正说着,贝业熙从外头进来,手里提着一只皮包。进了院子先拿手在脸上扇了扇。“这天热得邪乎。池子多少度了?”
“二十五度半。铁管里走了芒硝水,凉得透。”乐义宝把贝业熙引到井台边上,指了指石桌上的粗布袋。
贝业熙拿手捏了一点芒硝,看了看,又搁在鼻子底下闻了闻。“芒硝,十水硫酸钠。化在水里吸热。这个法子土,可管用。”他把芒硝搁回袋子里,“可有一条,芒硝水别沾着培养基。苦咸的,沾了菌丝不爱长。还有,铁管里走芒硝水,走完了拿清水冲一遍。芒硝水搁久了,铁管里头生锈。”
“不沾。铁管是独立的,跟池子不串。走完了冲一遍清水。”
贝业熙点了点头,走到池子边上,拿手在铁板上摸了摸。“凉了。这个温度,菌丝长得稳。”他蹲下来,看了看池子里的培养基,“铺得薄了?”
“半指厚。薄了凉得快。”
“对。”贝业熙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忽然看见石桌上搁着的《时报》,拿起来扫了一眼,眉头皱了一下,“张勋复辟。上海那边骂得厉害,北京这边倒没什么动静。你们出门小心些,辫子兵满街走,别往人多的地方凑。”
“知道。我让张福回乐府通知买粮了,孙掌柜去济仁堂拢现钱买粮。城里乱,粮价得涨。”
贝业熙点了点头。“粮价得涨。你们囤粮,囤得对。可有一条,粮搁久了生虫。搁在干燥的地方,缸里搁几包石灰,吸潮防虫。”
“记着了。缸里搁石灰包。”
贝业熙走了之后,乐义宝把周小子叫到池子边上,压低了声音。“周小子,有几件事,你得知道。永和堂做脱脂棉,池子做培养液,可这培养液里头养的是什么,外头的人问起来,不能实说。你就说是做脱脂棉用的菌,别的别提。”
周小子点了点头。“做脱脂棉用的菌。”
“还有,后巷的事,不管谁问,你都说不清楚。张副官来取药,赵二来盯人,他们问起来,你就说后巷是济仁堂的库房,放药材的。库房里有什么,你不知道。要是再问,你就说‘这事得问七爷,我做不了主’。”
周小子把这话记在心里。“推到大伯那儿。”
“他们要是问药的事,你就说贝大夫的方子,济仁堂只管卖,不管做。方子在乐家名下,旁人管不着。他们要是问产量,你就说够供。他们要是问做法,你就说不知道,得问贝大夫。一句话,能答的答,不能答的推出去。”
周小子又点了点头。
“还有,后巷和永和堂的人,你盯着。新来的苦力,别让他们往后院凑。后院的池子、架子、缸、铁管,只有咱们几个能碰。苦力只能在前院干活,搬料、卸车、扫院子,后院的门不许进。进了,你立马让他出去。”
“后院的门不许进。”周小子重复了一遍。
“张副官来取药,药交给他,当面点清楚。三管药,一管一管点,点完了让他签收条。签完了,收条收好,交给孙掌柜。药出了门,出了岔子,有收条在,说得清。”
“三管药,当面点,签收条。”
“对。他们要是带了别的人来,你不认识的人,你别多话。张副官介绍,你就点个头,叫一声。他不介绍,你别问。问多了,显得你心虚。”
周小子把这话也记在心里。
“还有,往后你给后巷和永和堂的人交代事,别在院子里大声说。把人叫到屋里,关上门,说完了各干各的。院子里人多眼杂,隔墙有耳。”
“把人叫到屋里,关上门。”
“最后一条,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,别跟旁人说。池子里养的菌,是做什么用的,你清楚。可出了这个门,谁问你,你都说不知道。你嘴严,我就放心。你嘴不严,出了事,不光是咱们几个的事,后巷那几口子,都得跟着遭殃。”
周小子抬起头,看了乐义宝一眼。“三少爷,我嘴严。”
乐义宝拍了拍他的肩膀。“成。我信你。”
当天傍晚,乐义宝把册子翻到新页,提笔写:天热,池子二十七度。让周小子去药铺买了五斤芒硝,十水硫酸钠,白花花的结晶,几文钱一斤。井水化两把芒硝,拿细纱布滤一遍,滤掉渣子,灌进铁管。水温降了两度。池子二十五度半,架子二十五,缸二十四。一个时辰换一回水,每桶搁两把,滤一遍再灌。芒硝水走完了拿清水冲一遍铁管,防生锈。贝大夫说,芒硝水别沾培养基,苦咸,菌丝不爱长。跟周小子交代了保密的事:培养液里养的是什么,外头问起来不能实说。后巷的事推到大伯身上。后院的门苦力不许进。张副官来取药当面点,签收条。有事把人叫到屋里说,不在院子里大声说。孙掌柜拿了份《时报》,头版登着张勋复辟,辫子兵进了城,段祺瑞在天津誓师要打回来。城里乱,粮价得涨。让孙掌柜去济仁堂拢现钱买粮,让张福回乐府通知家里买粮,让二哥把永和堂的现钱也拢一拢买粮买料。
写完了,他把笔搁下。孙掌柜从济仁堂过来了,站在院子里看了看架子上的盘子,又看了看池子。“温度压住了?”
“压住了。芒硝化在水里,灌进铁管,凉得透。”
孙掌柜点了点头,把手里那份《时报》搁在石桌上。“粮的事,我去办了。济仁堂柜上的现钱拢了拢,买了五百斤米、三百斤面、两百斤杂粮,搁在库房里。后巷那边的粮,周小子清点了,还够吃十天。不够的,从济仁堂这边匀。乐府那边,张福回去说了,你爹让买了八百斤粮,搁在缸里存着。”
“成。粮搁在干燥的地方,缸里搁几包石灰,吸潮防虫。”
“记着了。缸里搁石灰包。”孙掌柜把账本合上,“大伯不在,家里的事你盯着。城里乱,热天还有一阵子,两头都别松劲。济仁堂那边我盯着,有事来叫你。”
孙掌柜走了之后,乐义宝又在院子里转了一圈,看了看架子上的盘子,又看了看池子,蹲下来,拿手在铁管上摸了摸,凉的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大伯走之前说过,烟道走水,天热了得勤换。可光靠换水,天再热也压不住。贝大夫说冬天窖里存冰,夏天拿出来搁在池子边上,能顶一阵子。冰窖的事,得趁早打算。
他正想着,张福从外头进来,手里捏着一封信。“三少爷,奉天来的。”
乐义宝把信接过来,拆开。张副官写的,字迹匆忙。信上说:七爷到了奉天,住在大帅府厢房。督军见了,说铁轨配额的事可以谈,但得等杨督办从兵工厂回来。杨督办昨天去了兵工厂,说是查账,得两天才回来。七爷让我先跟您说一声,让家里别急。
乐义宝把信看了两遍,折好揣进怀里。大伯到了奉天,杨雨廷去了兵工厂查账。查账是假,拖是真。拖两天,看看大伯急不急。大伯不急,杨雨廷就得急。他想了想,往济仁堂走。孙掌柜正在前堂对账,见他进来,把账本搁下。
“奉天来信了?”
“来了。大伯到了,杨雨廷去了兵工厂查账,拖两天。大伯让我别急。”
孙掌柜把账本合上。“拖两天。杨雨廷这是看大伯急不急。大伯不急,他就得急。”
“对。大伯不急,咱们也不急。永和堂的事照办,架子上的盘子照收,池子照种。粮买了,搁在缸里存着。等大伯回来再说。”
孙掌柜点了点头。“成。济仁堂这边我盯着,有事来叫你。”
(第七十三章完)